我叫路蘅,二十岁,(大二),(中文系)(普通)班。我们这个专业分(实验班)和普通班,分班是大一期末按(成绩)来的,我差四分,就留在了普通班。
大二上学期有一门《文学概论》,是全系合上的(大课),两个班坐在同一个阶梯教室里。(讲课)的是戚老师,五十多岁,书(从来)不带,站在(台上)说一句写一句。他讲课从不说教,讲到(喜欢)的句子会念出来。
第三周他留了一份(作业):(自选)一部小说,写一张不超过八百字的阅读卡,要说清这部作品是怎么写(人)的。
那天下课我在(楼道)里碰到一个实验班的(同学),叫庾澍。他和我高中同校,算是(熟人),平时也不(争吵)。他问我选了哪一本。
我说我选了《骆驼祥子》,(用)的是(图书馆)里那本平装本,(书柜)最底下一层那本。
"你(确定)?"他笑了一下,笑得不算(挑衅)的,可那句话比挑衅(难受),"路蘅,(现实主义)这一块是真的难。它不是看懂(故事)就行,它要(分清)作者写的是人还是写的是一个观点。我们班上这门课是有(讨论课)的,你们普通班只上大课。你(迄今为止)读过几本理论书?"
我说一本没读完,只在书店里翻过(一小部分)。
"那你写不出来的。"他说,"你写的那个会(变成)(读后感)。虚构的东西你当真事讲,就没法(分析)了。"
他说这话没有恶意,我也(听得出来),可我回宿舍之后在床上(躺)了半个小时,连(午睡)都没睡着。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(感觉),不(生气),也不是(难过),就是心里有点不甘。那天我忽然很有动力。
第二天我把那本平装本拿出来重读。书是(老版)的,(纸)都发黄了,书脊有点(易碎),一翻就掉页。
读第一遍我(确实)只看出一个故事:一个拉车的人想买一辆车,买了,(丢)了,再买,再丢。我读得不算(快),可读得(连续),三个晚上读完。
读第二遍我(开始)做(记号)。我把祥子每一次做决定的地方都(折了角),一共十七处。有一处写他(喝醉)的那一段,我来回看了四遍。
然后我(试着)做一件很(笨)的事:我把这十七处(分类)列成一张表,每一处写三栏——他想要什么、他实际做了什么、书里有没有解释他(为什么)这么做。
列到第九处的时候,我看出了一点(东西),手都有点颤抖。
有十四处,书里没有写(任何)解释。作者(只)写他做了什么,不写他心里怎么想。只有三处写了心里的话,而这三处都在他已经(撑不住)了之后。
这就是我那张卡的主干。我把它(总结)成一句话:这本书写人的(办法)不是解释,是让人做选择,解释留给(读者)自己去算。这个办法说起来不(神圣),就是数。
我还想再往下走一步。我去图书馆的期刊阅览室(找)了找,想看有没(有人)写过类似的话。那层(楼)很(安静),有人在桌上打盹,书架(顶上)一排旧期刊落了灰,像被(遗弃)的一样。
我(翻)了三本旧刊,找到一篇一九八〇年代的文章,里面有一句话我(抄)下来了:不作心理说明,是这(一派)写法的标志之一。这位作者在系里(几乎)被当成(圣人),可他那篇文章的影印本几乎没人(借)。
抄下来之后我有点(犹豫)。(引用)别人的话算不算偷懒?我想了半天,决定把它(放)在(最后)一段,并且写清是从(哪一期)哪一页抄的,还加了一句:这句话我是在做完十七处(统计)之后才找到的,先有表,后有话。
那张卡我写了四遍,重写到第四遍才八百字以内。(最后)一版我(大声)地读了一遍,读到不(卡壳)才交。写的时候我把一句(模棱两可)的话划掉了,那句话我自己都(说不清)。
交卡是在第五周。戚老师收了两百多张,抱着一摞从讲台上(卸下来)。
第七周的课,他讲到(一半)(停下来),说:"今天我念两张卡。不说名字。"
第一张他念得很快。那是一张写得很(漂亮)的(卡),用词讲究,提到三位(哲学家),还引了一句(谚语),连征服这种大词都用上了。他念完说:"这张卡我给了八十分。它的(问题)是:(通篇)在说理论,没有一个(具体)的例子。它对这本书本身是冷漠的。"
教室里安静了一下,没有人(插嘴),连平时最(活跃)的几个也没出声。
第二张他念得很慢。(念到)第三句我就(认出来)了——那是我的字句。
他念完整张,包括最后那段关于引用(来源)的话。然后他把纸(放下),(摘)了眼镜。
"这张卡我给了九十六分。"他说,"它写得不漂亮,有的句子还有点(笨)。可它做了一件这门课(真正)要教的事:它先去数,再去说。十七处(决定),十四处不作(解释),这不是感觉出来的,这是(算)出来的。"
他在(黑板)上写了两个词,一个"(经验的)",一个"理论的",又在中间(画)了一道。
"你们(大多数)人写的是后面这个。"他说,"可一门以作品为对象的课,(必须)从(前面)这个开始。有了十七这个数字,你再说现实主义,这句话就站得住;没有这个数字,你说什么都是(悬着)的。"
他又说了一句:"而且这位同学把引用的来源和(顺序)写(清楚)了,说明他先有发现,后找说法。这一点我(真诚地)(佩服)。这个习惯要让它在你们身上(延续)下去。"
(下课)的时候教室里有点乱。我正在(收东西),庾澍从后排(过来)了,站在我桌子旁边。
他(开口)之前先顿了一下,脚后跟在地上(碾)了半圈。
"第二张是你的吧。"(他说),"我听出来了,你(写字)跟说话一个样。"
我说是(我的),写了四遍才交上去的那张。
"路蘅,我(收回)楼道里那句话。"他说,"我说你写不出来,说你会写成读后感。我(错)在我(以为)写作品分析要先有理论——我们班讨论课上就是这么(练)的,先学一个(概念),再找一本(书)去(套)。我套了三年。你没有概念,就只能老老实实去(数),结果(反而)是你把这本书看进去了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(脸)有点红,但眼睛是(认真)的,语气很(沉稳)。
我说我没有想那么多,我就是不服气。他笑了,说不服气比有理论(管用)。
"你那张(表)能(给)我(看看)吗?"他说,"十七处,我(想)看看你是怎么分的。"
我把那张表的(照片)(发)给了他。那是一张手写的表,像一份乱七八糟的手稿,(格子)歪歪扭扭,有两处划掉重写过。他看完(回)了一句:我这学期的卡(全)得重写一遍。
(后来)戚老师把我那张卡(印)了出来,贴在系里的公告板上,(底下)写了一行字:(阅读)卡示例,大二。没有写名字,是我自己去要求的。
我不是怕(出名)。我是觉得那张卡上(值钱)的东西不是我的名字,是那十七处和十四处。那两个(数字)很(数学的),换一个人去数,也数得出来。
期末考完那天(下午),我又去了一趟期刊阅览室,把那本一九八〇年代的旧刊重新借出来。我想看看那位(作者)(还)写过什么。
(管理员)说这一套还有二十多本,都在最里面(那排),最近没人动过。
我(搬)了一张凳子(坐下来),一本一本(翻)。窗外的光斜进来,照在那些(发黄)的纸页上。我翻了一个下午,什么(宏大)的东西都没想,只是觉得这件事值得投入下去,像一个日常习惯一样做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