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(叫)程砚,二十三岁,学生会里挂着一个(听起来)很有荣耀的(头衔):国际生代表。实际上目前这个职位只负责一件事——(开会)的时候坐在(最边上),被点名的时候举手。
三月初开始(筹备)春季演出。那是全校(最大)的一场活动,在体育馆里搭台,能坐八百人,像一个真正的(竞技场)。(第一次)筹备会我到得算早,不是那种卡着点进门的(迟到者),可发言表上没有我的名字。我本来是带着(乐观主义)去的,心想今年总该不一样。
(主持)会议的干事叫诺亚,大三,做事很(整齐),说话也(易懂)。他把节目单的概述念了一遍,然后看向我,语气里带着一点(挑衅地)轻快。
“国际生社团今年报了四个节目,”他说,“坦白讲,(诚实)一点:往年你们报的节目,台下(中国)学生鼓掌,本地学生出门(抽烟)。我不是要让谁(难堪),我讲的是事实。国际生在这种活动里的(作用),(显然)是凑人数——买票、坐满、拍照。(句号)。”
屋里有人笑了一声。我没有笑,也没有突然发作,只是(默默地)把那句话(记)在本子上,一个字不改。他不算(混蛋),他只是从来没被人(反驳)过。
说实话我当时恼怒得厉害,心里有一种很矛盾的(情感):我并不(怨恨)他,我讨厌的不是他的(观点),是他的观点可能有(一半)是(对)的。去年我自己也坐在台下,第三个节目演到一半,我也看见有人转身离开。那种挫败不是被人(斥责)的挫败,是知道对方说中了一半。我在心里对自己说,这件事先别就这么(继续前进),先去查清楚。
散会以后我没有回(宿舍),我做了两件很(不像)一个代表该做的事。
第一件,我去社团(办公室)(申请)调去年演出的两样东西:现场的(录像),和活动后的(问)卷(原始数据)。办公室的老师起初有点(不以为然),说这些东西从来没人要过,但还是帮我找了出来。她问了一句我要做什么,我说我想看看人是(什么时候)走的。
第二件,我去了一趟体育馆。周三下午馆里很空,几乎没人,空得有点荒凉。两个人在打乒乓球,远处几个练(手球)的,(守门员)一个人站在球门前跺脚,旁边一个(肌肉发达)的男生在室内(绕圈跑)。(地板)刚打过蜡,很易滑。我在场地(周边界线)上走了一圈,数了(出入口),数了插座,量了从后台到台口的(距离),顺手把每个门的(宽度)也记下来。
那两样东西我看了四个(通宵),看到眼睛(发酸),笔记写满了半本。
第一个(发现)跟节目没关系,跟(时长)(有关)。去年二十二个节目,总时长两小时五十分钟,(中场休息)一次。(录像)里,从第七十分钟起,(后排)开始出现空位;到第九十五分钟,空出了(大约)两百个(座位)。而问卷里"你为什么(提前)(离场)"的第一位答案不是"节目不好看",是"太长了,而且不知道还剩几个"。
第二个发现才真正让我(坐直)了身子。我把二十二个节目按(形式)(分类):唱歌十一个、(舞蹈)六个、(乐器)三个、喜剧两个。有一个节目是学生自己(拍)的(惊悚)短片,拍它的那个(电影制片人)系的(男生)后来跟我说,他的片子被(排在)倒数第二个,放到一半场内(只剩)四十来人。国际生社团那四个节目全排在后半场,三个在第九十分钟以后。也就是说,不是没人看,是没人(等到)。去年问卷里对国际生节目的评分,在还有人的那前半场里,平均分比全场(高出)零点四。
(两条)发现,就这两条。我把它们写成一页纸,附了一张很简单的流程图,交给了筹备组。
(第二次)筹备会,诺亚(一开始)没(提)这件事。开到一半,负责舞台的(女生)(举手)说,她看了我那页纸,她想按那个流程排。 她(念到)“第九十五分钟空出两百个座位"的时候,(屋里)安静了。她又念了那条(平均分)高出零点四。 诺亚把那页纸(要过去),自己从头看了一遍。他看得很细心,(中间)停了两次。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有(预料)的事。他把节目单(推)到桌子中间,说:"我(收回)我刚才说过的那句话。国际生只负责凑人数——这句话是我说的,是我(错)了。错的地方不是态度,是我从来没看过问卷的原始数据。我说别人没学问,结果没学问的是我。" 他看着我:“流程表你来排。全场的顺序、时长、换场,你定。我负责(执行)。”
(接下来)三周我(几乎)住在(体育馆)里。 排流程不是把(节目)换个(位置)那么(简单),比我想的难(应付)得多。我把二十二个节目砍到十七个,总时长(压到)两小时零五分,(不设)中场休息,改成每四十分钟(插)一个三分钟的(短段子)——我们社团一个马来西亚男生讲幽默的(双语)(吐槽),很有趣,他能让台下两种语言的人(同时)(笑)。被(砍掉)的五个节目里,有两个人很不高兴,我一个一个去谈,不打听别的,只讲时长。 我把国际生的四个节目拆开,分别放在第十二、第三十五、第六十八和第八十九分钟,一个都不(堆)在后半场。那些曾经被视为“凑人数”的节目,这一次全部排在有人的时段里。 换场是最费劲的。我做了一张表,每个节目的道具、上场口、灯光,全写上去;谁负责把乐器搬上台、谁负责把椅子撤下来,一条一条写清楚。换场时灯要调到什么亮度,也标了:第一拍把台口变亮,侧幕的人退后半步。排练的时候有个男生差点被一条电线绊住,我们才发现它横在侧台口,当天就改了走线。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,尽管大家都有作业,没有一个人不服从那张表。 最后我把"还剩几个节目"这件事解决了:台口两侧各挂一块小牌子,每换一个节目翻一页,上面只写数字。很简单,几乎没花钱。
演出那天,八百个座位(坐满)了。我站在侧台口,手里(紧握)着那张表。前排坐着几位(赞助者)和一位当代(戏剧)的(客座)老师,学生电台要把(整场)播出。第一个(表演者)上台的时候,(台上的)灯一下(亮)了,台下的(声音)突然低下去,那一刻很有(戏剧性)。 第八十九分钟是国际生社团的舞蹈。那时候场内(几乎)没有(空位)。音乐起来的时候我往台下(看了一眼)——第一排有个(本地)男生举着手机在拍。 结束前一分钟,诺亚上台做结语。他没有念稿。他显然刚刚才想好要说什么。他说:"今年我们少了五个节目,短了四十五分钟,留下的人多了三倍。排这张表的人叫程砚。"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(太好了),很多人一起拍手,声音大得像体育馆的屋顶被掀开。我们那个讲双语吐槽的男生在侧台口蹦起来,又差点摔倒,自己笑得不行。我当时非常(高兴),却奇怪地说不出话。
散场以后,(场地)里只剩下几个人(收)椅子。我和诺亚(一起)把那两块翻页牌子摘下来。 他把牌子(抱)在怀里,忽然说:"去年这个时候我也站在这儿,我(以为)这是我的场子。"我说现在也是。他说不是,"现在这是一张表的场子。" 我没接这句话,我在看(地上)那条被(重新)贴好的电线。
我(回去)的(路上)一个人慢跑了二十分钟。春天的伦敦还有点(寒意),街上(很静),(草地)上还有一个孩子堆了一半的(雪人)没(化完)。我没有梦到过这种(时刻),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高兴,只是觉得心里很(轻)。我对着手机给家里录了一句话,说今天挺愉快地忙了一整天。
第二周(学生)会改了(章程):(春季)演出的(流程表)由国际生(代表)与舞台组共同负责,写进了(常设)(条款)。(老师)在邮件里说,(以后)每一届都(照)这个来。 我把那张手写的流程表收进了文件夹。它上面有咖啡渍,有划掉的(地方),一点也不整洁,但每一行都(知道)自己在干什么。要说改善,(最大)的改善不是少了四十五分钟,是从今年起,没有人在这件事上被当成人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