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校园)创业社群的(例会)在工学院(地下)一层,一间旧机房改的(会议室)。(墙)上留着线槽,桌下一排接线盒,电缆捆成一束挂在角上。角落堆着淘汰的硬件:两台(调制解调器)、几块键盘、一箱分不清型号的(电子产品)。这社群在校内算是为人所知的,来的人也很(国际化)。
那天例会在(选)三月路演的(主讲人)。社群今年报的项目叫"排班助手",是给(社区)诊所排班的(数码)工具。(创始人)是(本地)学生奥布莱恩,二十八岁,技术的底子在硬件上,说话很快,习惯一边说一边在键盘上敲。他点开一份只有四页的材料,说这就是路演要讲的,材料首页贴着他(画)的(标志),一个(长方形)里套着钟。
"我讲产品,加西亚讲市场。"他说,然后看了我一眼,"你(做)幻灯片。"我说我可以做,但我也(想)讲一段。社群里不少人敬仰他,(屋里)(安静)了一下。
奥布莱恩停了半秒,眉毛抬了一下,摇头。"你做得很(漂亮),这是真的。"他说,"但路演不是做图。投资人问的是单位经济、是一年后的(产出)、是钱怎么(回来)。留学生来这儿(参加)社群,多半是想在(履历)上有一行;你们擅长的是(排版)、配色、把字粘贴进模板。这话我说得直,不过不是(针对)你。"
屋里有人笑了半声。加西亚没有笑,(低头)看(手机),像把声音调成了(静音)的。我也没有愤慨,这种话不是第一次听。
我说(好),幻灯片我做,但材料我要先(通读),有疑问单独(找)你。奥布莱恩说随便。那个(周末)我没做幻灯片,我去找了三份东西。
第一份是他们的产品说明,十二页,页脚的(版本号)不是(最新)的。第二份是去年两家(试点)诊所给的使用反馈。第三份是那份四页材料里引的一行数据来源——他写了来源,却没有(附)原文;我按注释找到原文,是一份公共卫生的(调研)摘要。那天我在图书馆连上网,三份都下来,又存了(备份)。
产品说明本身没有(问题)。排班助手解决的是一件具体的事:社区诊所的(护士)班表靠手工排,(排错)就有空档。说明的第七页有一张字段表,列着诊所要填的栏目:就诊类别按(疾病)分类填,传染性的要单独标,(过敏)的要标出(禁用)药。
字段表再往下,有几栏是时长明显不同的项目。一栏写针灸针(治疗),一栏写只做(放松)用的按摩,一栏写(疲劳)门诊,后面都注着"需长时段"。还有两栏跟(设备)有关:这间诊室有没有(便携)的检查仪、哪间房的墙面有霉菌要(避开)。
我把这张表(抄)下来。我不是医生,表上那些病名跟我(没关系),我只(认)一件事:每一栏对应的时间,(长度)(截然不同)的。
(反馈)是两家试点写的。两家都说好用,也都(提)了(同一)件事:排班助手把每个预约(默认)按十五分钟算。可按那张字段表,针灸是四十分钟,复查是二十分钟,(详细)检查(更长)。一家诊所的护士长写了一句很(直)的话——"你们的表能排,但排出来的一天我们走不完"。她后面画了个(零)。
她这一句让我放心:我看见的不是(臆想),是用的人自己说的。她还提到有人在候诊时(晕倒)过,走廊要(留)座位,这一项软件里根本没有(产生)对应的字段。
我把这句话和那张字段表放在(一起)(看)了很久,然后(打开)表格,开始算。我算的东西很(笨),不用什么(本能),只要耐心:把两家试点一个月的实际预约按类别(拆开),每一类(乘)它真实的时长,再加上诊所每天必须留出的(空档)。(偶尔)有一条记录的类别(缺着),我按最短那档算,宁愿算低。
算完我得到一个数:按排班(助手)(当前)的默认值,一家诊所一天的排程被高估了百分之二十二。换句话说,我们(卖给)他们的"一天能看三十二个人",(实际)是二十五个。
第二天我在走廊碰到奥布莱恩,只说一句:三十二这个数,按你们(说明书)第七页的时长算,是二十五。他(当场)停下来,手还(搭)在门把上。"你再说一遍。"他说。我把那张纸给他,他看了十秒,(笑)了一声说"这(不可能)",又很快改口:"也不是不可能。"这个数一出来,它后面的(东西)全都要(动)。
因为那份四页材料的收入模型,是按"每家诊所(每月)(节省)六小时(人力)"算出来的。六小时这个数来自那份调研(摘要)。我把原文读了,原文说的是"手工排班的(平均)耗时",不是"排班错误导致的(损失)"。这两个数截然不同,(前者)只有一部分能被工具省掉。原文那句话并不难懂,只是没人回去读。
我没有在(例会)上说这件事,(当众)把人架住(解决)不了问题。我约了奥布莱恩和加西亚在(图书馆)的小讨论间,(提前)发了一份文档。
文档六页。第一页(只有)一句:我没有改你们的产品,我改的是三个数的来路。然后把三件事(详细地)写出来,每件只写该写的那几行。
(第一),默认时长。我(列)了字段表里每一类的真实时长,连成一张(新)表,表尾是一个修正系数。这一处只需在软件里(插入)一行参数,不是(重写);原则上一个下午能改完。
第二,收入模型。我把那份调研摘要的原文(粘贴)进去,准确(指出)它和我们引用的那句(差)在哪里。然后(给出)两个(互补)的版本:乐观版按节省四小时算,保守版按两小时算,都算到第十八个月。做这页时我有点迷惑,两个版本的(结论)几乎是(反转)的;最后两个都留下,让看的人自己选。
第三,(成本)。原来的(材料)里只有服务器和两个人的(工资)。我加了三样:上门(培训)、(硬件)那边要配的读卡器、每年一笔合规(审计)。读卡器我问了(供应商),单台价格比奥布莱恩口头说的高出三成——这(行业)的硬件就是这样,报价表总(落后)于现实。
加西亚先说话。他把(保守版)那一页反着看了一遍,又正过来,(动作)(慢)得像在数行。"按保守版,我们第十八个月才打平。"他说,语气里有点(进退两难)。
我说对,但保守版的(好处)是:第十八个月打平这件事,投资人能自己(验算)。乐观版那个六小时,一问(来源)就会发现和(原文)不一样——那种数字是(骗人的),到时候整份材料都不可信。我(宁愿)第一句就说慢点。能站十八个月的模型,比好听的模型(持久)的多。
奥布莱恩一直没说话。他把那张(时长表)看了三遍,中间起来(接)了杯水,又(坐下),始终很镇定。"这张表你从哪里来的。"他问。
我说从你们自己的产品说明来的。字段表在第七页,我只是把(每一栏)后面该有的(时间)(填)上去。每个时长后面都写了出处。
他把杯子(放下),(手)在桌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把那份四页材料(推)到一边,推得比我(预想)的远。那一推之后他才开口。
"我收回那句话。"他说,"我说过留学生只会做(幻灯片),只会(排版)配色。我现在正式收回。你做的不是幻灯片,是我这份(材料)的底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(道歉)的意思,也没有再往回(绕)。
他又说:"路演你讲财务那一段。我讲(产品),加西亚讲(市场),你讲数。时间按十八分钟重排。"这一(让步)让得很(干脆),我看得出他不是在(客气)。加西亚在旁边说"早该这样",自愿的把自己那段(缩短)了两分钟。
我说好,但还有一个(请求):时长表那一行参数,希望在路演(之前)就(改进)软件里,不要只写在(纸上)。改完用上个月的(真实)预约跑一遍,(对)一次账。奥布莱恩说可以,当场在键盘上敲了几行,说今晚就改,并把版本号(更新)到(最新)的。
三月路演在一间有旗子飘扬的(礼堂)里。我(讲)了六分钟,没有讲大词,只讲三件事:一家诊所一天(真正)能(看)多少人、这个数怎么(算出来)的、它在保守和乐观两种(情形)下分别对应多少(收入)。中间一位评委问得很细:修正系数为什么是一点二二,不是一点三。
我说因为它来自两家试点上个月的真实(预约),(一共)一千一百四十一条,按类别乘时长算的;(加进)第三家这个数(会变),我会重算。评委点了(点头)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路演(之后)奥布莱恩给他的(导师)打电话,讲的是评委那几个问题。他讲完回来对我说:下一轮的(模型)你先(搭),我再往上堆产品。我说可以,但有个条件,每一个(数)都要写来源。他说那(当然),说得很(乐意地),也很亲切。
回公寓的路上(地铁)很(挤)。我靠着门边站着,手里还捏着那张印着修正(系数)的纸,(纸角)被我攥得起了毛。这件事能成不靠聪明,靠(坚持不懈)地把一张表填完。(出站)的时候(风)有点凉,我把纸折好收进包里,顺便在(备忘录)上(记下)一行:下周去第三家诊所,拿他们上个月的预约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