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(叫)沈砚秋,二十三岁,三跨考研,今年第二次。十月之后,二教三层那间自习室安稳下来,轮值表(挂)在(门背后),没人再为开门争论。日子一长,(新的)(麻烦)换了一个地方:英语作文。目前屋里十九个人,十六个都在同一处(丢分)。
我们(决定)每周(互改)一次作文。这件事不是我提的,是一个叫简昀的大二(新生)先喊出来的。她说话(直率),主意也多,说自己写出来的(句子)连自己都(读不下去),想找人看一眼。第一周来了七个人,第二周十四个,到第三周我们(挤)在自习室最后一排,桌子拼成一张(长条),吵闹地改了两个小时,谁也没改出什么。那两个小时(结束)时,所有人都是一脸(极度疲劳)。
问题很(明显):七个人给同一篇作文写七种意见。有人说(开头)太平,有人说开头正好;有人把一句话划掉,另一个人又在旁边(补)一句“这句不错”。改完以后比改之前(更乱),像一锅(反转)过来的汤,表面还浮着(气泡)。有人开始(抱怨),说这个小组是在(耽误)时间,不如各自背模板。我们那点(热情)看起来不会持久。
那一周(学院)安排了一场作文讲座,来讲的是一个叫骆唯的(学长)。他保研去了(外地)的一所名校,这学期回来做本科生的助教,英语一的(分数)在学院里排过第一。他讲得确实好,板书写得很(整齐),字体(向内)收,像刻出来的。讲到一半,他(随口)(问)了一句,谁在组织那个互助小组。简昀举了手,说是我们两个。
“互助小组我每年都见。”他说,“我不想冒犯谁,但这件事我可以直接给个(结论):九成的互助小组是来蹭答案的。七个人(坐)一桌,最后抄分最高那个人的句子,各自的(毛病)一个都没改掉。(尤其)是跨考的同学,(专业课)压着,英语是最先(放弃)的那一门,来小组不过是图个(轻松),图个有人陪,而不是(真的)想改。你们这点热情能(持续)三周,已经算长了。”
我站在(后排)没有(说话)。他的话我不能(完全)说是错的——前三周我们确实什么都没改出来。但“来蹭答案”这四个字让我很难堪,也让我整整两天没睡好,有点(羞愧),又有点(恼)。真正让我不服的是他那个(推断)方式:他看过很多小组,就(断定)这一个也一样,这在逻辑上连(一瞥)都算不上。他把一件(复杂)的事当成了(简单)的事,这种自信是(骗人的)。
从那天起我做了一件很无聊的事。我没有去(争论),我去阅览室借了一摞东西。我拒绝再在改作文的(桌上)多说一句,我想先把事情(量)一遍。
学校图书馆四层有一间期刊阅览室,(很旧),窗台上摆着几盆(植物),像一个小(温室),常年只有三四个人,屋子有氛围,适合坐一下午。(管)这间屋子的老师姓邬,五十多岁,对学生很(体贴),每次我去都给我留靠窗那张桌子,还把台灯(提前)(打开)。我借的是近十二年的考研英语真题和一套旧外刊(合订本),按年份排开,摊满一整张长桌。
(接下来)十八天,我(做)了一张表。这是一次很笨的(测量):十二年里全部的作文题,(每一道)标三样——问的是什么、要求写几段、给的是(图)还是(话题);再把小组前三周改过的四十一篇作文读一遍,把每一处被人改动的地方归类。归类的(规矩)我定得很(严格),一处只能进一类。最后(出来)的东西只有两条,但这两条我自己看了都觉得神奇。
(第一条)关于我们(改错)了方向。三百多处改动里,(大约)七成落在同一个(层面):换一个(更难)的词、把两个短句(并成)一个长句、在开头加一个套话。而真题的评分要求里,这些统统属于“(表达)”,占的分数并不多。
剩下三成里,有一类几乎没人改过:(题目)问的东西有没有被(回答)。四十一篇里有十六篇跑了题——不是跑远了,是把“为什么”写成了“是什么”,或者把要求写两段的写成了三段。十六篇里有十二篇,七个改作文的人一个都没(指出)来。我们(一直)在打磨句子,而(真正)丢分的那处谁也没有(碰)。这个(缺点)不是个别人的,是整张桌子的(特点)。
第二条(关于)那摞旧外刊。我本来是想找几个好词,翻到第三本却(发现)了别的:外刊(评论)的开头几乎从不绕弯,第一句就把立场放出来,第二句给一个(具体)的(事),第三句才说(原因)。
我们四十一篇作文里有三十四篇的第一段是在铺气氛——写(天气)、写“在当今社会”、写一个(空洞)的现象。两种写法的(结构)不等同,(一眼)就能分开,也不必(凝视)很久。真正(值得)学的不是外刊的生词,是它第一句话的(位置);字面上的意思人人都懂,这个位置却没人(注意)。这一条不是我(聪明),是坐得够久偶然撞上的。
我把这两条做成一张(纸)。纸上只有三块:(左边)一列是题目要求的四个要素,(中间)一列是(改作文)时按(顺序)看的三步,右边(空着),让改的人写上自己看出来的那一条。三步的顺序是:先对题,再对段,最后才看句子。(附件)是两张例子,一篇跑题的和一篇没跑题的,各自的第一段用(横线)画出来。这张纸用起来很(方便),三十秒就能看明白。
第四周的小组,我们按这张纸改。四十分钟(改完)六篇,没有人争论。有三个人当场(脸色)不太好——他们才发现自己前三周改的(那些)“更难的词”,一个都不在(要点)上。简昀改到第二篇就笑出一声(轻笑),说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都差两分。她不是来蹭答案的,她是最有(动力)的那一个,为了这件事她把一门不是(强制)的选修课推迟到了下学期。
第五周来了二十六个人,自习室(坐不下),邬老师把期刊阅览室(借给)了我们,每周三(晚上)七点到九点。那间屋子一下填满,两张长桌不够,又从隔壁搬了四把椅子。
骆唯是第六周来的。他来的时候我们正在改第三篇,屋里很(安静),二十多个人各自低头,(手边)一张纸。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,没人(招呼)他,(大概)也没人认出他。散场以后他(拿起)桌上那张纸看了很久,又把两张例子翻过来(对照),手指在第一段那条横线上(停住),脸上写着惊讶。
“第一句话的(位置)。”他说,“这一条我在考场上是凭(感觉)做的,我没有把它写出来过。你们这张纸上写出来了,而且立刻就能(用)。”
他(拉过)一把椅子(坐下),(要)了一篇没改过的作文,(按)三步走了一遍。走到第一步他就停了,用笔在(题干)上(画)了个圈:题目问的是“为什么”,这篇写的是“是什么”。“我刚才(差点)(直接)去改第三句的从句。”他说,“照我原来的改法,这篇的跑题我根本看不见。”
他把纸(放下),叫住了正要走的十几个人。
“一个月前我在那场(讲座)上说过,互助(小组)九成是来蹭答案的,跨考的同学来小组只是图个(轻松)。这句话我(收回)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客气。那句话是我凭见过的几个小组(猜测)出来的,我没看过你们这一个。我(背)了很多模板,但我没数过十二年的题(要求)写几段,也没把四十一篇作文的(改动)(分过类)。这件事她做了,我没做。我向她道歉,也向你们(所有)人道歉。在这张(纸面)前,我是个外行。”
有人(小声)说了句“哇”。简昀(悄悄地)用拳头(碰)了一下我的(胳膊),又把自己那本写满批注的(本子)从包里拔出来,翻到最新那一页给他看。有两个一直(指望)(抄)高分句子的同学把上周那篇抽出来,当场重写了第一段。
那张纸后来贴在了期刊阅览室(门口),加了个(塑料套)。邬老师自己又复印了二十份,(放)在门口的小(筐)里,谁拿谁用。她说这间屋子(开了)十九年,从来没有这么(热闹)过,现在倒像个(乐园)。她还把一张旧书架挪开,给我们腾了两张长桌,自己(退后)两步看了半天,说这样(敞亮)。她说她是用这间屋子的空位交换我们每周三的人气,很划得来。
骆唯从第七周起每周三来一次,坐在最后一排,和别人一样改两篇。他不是来(讲课)的,他说他想(看看)这张纸(能不能)让他自己也改快一点。有一回他改完以后回忆往事,说他(大二)的时候也(组过)一个小组,三周就散了,那时候他(缺的)不是(动力),是一张能让七个人看同一处的纸。他说完自己(笑)了,说这话听着像在(称赞)我,(其实)是在原谅他自己。
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三,阅览室坐了三十二个人,(位子)填满,没人再(加快)脚步(抢座)。我把那摞外刊合订本(还了)回去,只留下两页复印纸。窗台上那几盆植物有一盆(开)了,很(小)的白花,邬老师说这个(季节)它本来不该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