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苗桐,二十四岁,一边备考一边在一个财经公众号做编辑,(兼职),一周三天(到岗)。公众号叫《水面之下》,有二十万读者,在(同行)里名声不坏。我们(组)五个人,(主要的)产出是(每周)两条长稿,再加几条短(广告)的分成。
主编姓屠,四十一岁,中年人,做过十年(报纸)。他有一个很稳的(观念):(深度)稿只能由全职的人写,因为深度需要时间,而兼职的人的时间不是自己的。这个(说法)我(听过)不少次,并不觉得完全地(荒唐),只是觉得它把人(分得)太早。我对这种划分没有(怨恨),也不至于(漠不关心),就是(记住)了。我算是个乐观主义者,但不是个(没学问)的乐观主义者。
我平时做的活是编稿、起(标题)、做图、把别人写完的东西校一遍,(包括)删掉那些(重复)的句子。我起的标题点击率一直是组里最好的,这件事他确实承认,还在会上说过一句“小苗起标题有直觉”。
那个月的选题会上,组里报了一家演出公司。这家公司叫鸿鹄文娱,做小剧场(喜剧)和脱口秀,旗下几个(表演者)在(网上很红),一个已经成了年轻人的偶像。去年它拿了一轮融资,估值翻了三倍,(官方)(说法)是票房连续四个季度增长,(宣传)里还有一条(动画)的短广告,各个平台都能刷到。所有人都想写它。
屠主编把选题派给了两个全职的(同事)。我(举了手),说我也想写一篇,自己找材料。
“小苗,”他(放下笔),看了我一下,“你起标题是真的好。但这篇是头条,要拆的是估值和现金流,是一家公司的(真实)经营。这种(东西)要坐在材料里(泡)半个月。你一周来三天,还要(备考),这不是看不起你,是时间上(不可能)。(遗憾地说),这一条跟你(努力)不努力无关。你把图做好,这已经很有用了。”
有个同事说了句“小苗先(练练)”,屠主编没接。他只补了一句:“这件事上我们的(判断)分岐很(明显),但头条(按我的来)。”
我说好,我做图。我没有顶回去,那样显得(幼稚)的。那天散会我没(走),我(出发)去申请了三份材料。
公众号订了一个(付费)的数据库,(权限)对全组都是可用的,谁都能查,只是平时没人查。我申请了三样公开能拿到的东西:鸿鹄的融资材料摘要、它(参股)的那家连锁剧场近两年的(排期表)、三个城市演出平台上的场次记录。这三份不是(随机)的,彼此有很硬的(联系):一场演出在哪个厅、(卖)多少钱、哪天开场,三份都能对上。我在(电子)表格里给每一份留了一个位置,像给(插槽)编号。屠主编批了权限,还挺(大方),说随便查,查完给组里讲一讲也行。他大概以为我会看两天就(放弃)。
我用了十四个(晚上)。那两周题一刷完我就打开材料,(常常)坐到(凌晨)一点,手机调成静音的。连着两天没(睡够),第二天在工位上(不自觉地)打哈欠。三万多条场次记录,按城市、按星期几、按票价(区间)分开,做成几张(图表)。又把排期表上每一场的厅号和座位数对上去,核了两遍,怕算错。
这件事没有什么(天赋)可言,就是坐着不动,一行一行往下对,靠的是(毅力),不是(直觉)。我用的是公司自己(放出来)的(数码)文件,没有一条是我(猜)的。我不(在乎)结论好不好看,我只想知道一件事:票房(涨)了,涨在哪儿。我每核完一万条就在表格(边上)画一道(刻痕)。画到第三道的时候,原先模糊的那一块不再模糊了。
(材料)里真正(要紧)的只有两处。
第一处在票价上。(融资)(材料)摘要写着(四个季度)票房(连续增长),这句话本身(没错),这一点我完全承认。可(公开)的场次记录里,近两年有一个很(明显)的分叉:全价票的场次数几乎没变,涨上来的全是团体的包场和(企业)的(采购)场,这两类的单价比公开售票低四成到五成。换句话说,票房在涨,是(因为)场次在涨,而每一场卖出去的钱其实在往下走。
我把两条线画在一张图上,一条(平着),一条往上翘,两条线从(第四)个季度起明显地分开,中间那块(差距)(迅速地)变大。这不是我的断言,图上两条线差了(将近)一倍。
(第二处)在排期上。那家(连锁)(剧场)近两年(新开)了九个厅,九个里有六个是两百座以下的小厅。小厅的场次多,单场收入低,但是对外报的“场次增长”最(漂亮)。这九个厅里有三个在同一个(区域)的商场里,(彼此)只隔两层楼。
摘要里有一行话我反复读了很多遍:(公司)以场次规模的(扩张)(支撑)(收入)的持续增长。这行话跟我图上看到的东西互相矛盾——如果每一场的收入在降,场次扩张就不是支撑,而是在填一个越填越大的(洞)。(真正)该看的那个数,是单厅单场的净收入,而这个数在摘要里一次都没有出现。摘要(未能)(解释)这一点,它只是绕开了。
就这两处。我没有(列)第三条,也没有写一份长报告——长报告在公众号这边(不切实际),(读者)不会读,主编也不会读。我把两张图(放)在一页纸上,(下面)写了四句话,第一句是:鸿鹄的票房在涨,单场的收入在降,这两件事同时是真的。
(交出去)那天我有点(紧张)。屠主编在工位上看了很久,中间被两个打电话的人叫走,(回来)又(接着)看。他(前倾)着身子,把那页纸横过来,竖过来,又拿铅笔在两条线的(交点)上点了一下。他的桌面很(整洁),就那一页纸摊着。
“这个包场的(占比),”他说,“你再给我讲(一遍)。”
我讲了。我说三个城市的(平台)(记录)里,包场场次从一年前的两成一涨到了四成七,把企业采购场(并进来)还要更高。我说这个数我核了(两遍),第二遍是(换)了另一个城市的平台重算的,结果(相符)。两次用的(口径)不同于第一次,结论(一样)。
他让我把(源头)的链接(发)给他。十分钟后他从工位上站起来,(走)到我这边。
“我上个月(说)过一句话,”他说,“兼职的写不了深度。我(收回)那句话。这篇头条你写,署你的名字,我给你(留)三千字。”
他说完又加了一句:有一条(标准)不能动——每一个(数)都要有公开可查的来源,一个都不能少。万一有一条查不到,整段都(撤)。
我写了三版。第一版太像(作业),把两张图的来龙去脉全讲了一遍,读者读不下去;第二版(反过来),太像断言,少了(过程);第三版才(像样子)。我把那三版放在一起(重新组织)了一次,才(想明白)该从哪儿起笔——从一个(观众)的角度起:你去看一场脱口秀,坐在你(旁边)的人,有将近(一半)的票不是自己买的。
稿子发出去是一个周三的早上。到(中午)阅读量过了十万,后台的(留言板)上有三百多条,其中二十来条是在剧场工作的人留的,说单厅的账他们心里有数。有一个自称在做剧场(运营)的读者留了(很长)一段,(确认)了包场的比例,还说了我没写到的一条:(幕间休息)时那几个小厅连一个(服务员)都派不出来。另一条是在酒吧做(调酒师)的人写的,说他那条街上三家小剧场今年都在卖包场,看着(热闹),其实不然,有一家已经(处于危险中)。
屠主编在工作群里发了一句(反馈):(这篇)是团队的功劳,不是我的判断。他把那两张图单独做成一条(推送),又在编辑(手记)里写了一行:(标题)是小苗起的,(数)也是小苗算的。
第二天来了三家(机构)的(询问)。一家(券商)的研究员发(消息)来约时间,说他们(内部)也在看这家公司,想核对那个包场的口径;一家做纪录片的团队想(拍)小剧场这(一行),问我能不能给他们讲一次;另一家平台想买这两张图的(授权),(作为回报)给我们导一批(流量)。屠主编把这些都转给了我,让我自己(决定)。他说我已经够(懂事)了,这些事不用他替我拿主意。他说最重要的是我自己想做哪一件。
一个读了我们号四年的老先生给后台留了(很长)一段话。他(退休)前在一家演出公司做过票务,说他做那行的时候统计票房要用(打字机)打三份,现在的(年轻人)有数据库,可(要紧)的还是肯不肯一行一行地数。我回了他一句:这篇是整组一起做的。他说别(客气),线画出来是因为有人去算了。他还说(看到)这篇稿子的那个早上,他在家里(咯咯笑)了半天,说早该有人写这一篇。
那个季度(结束)的时候,屠主编改了组里的一条(规矩):头条的(选题)不再按全职和兼职分,谁报的材料最硬就谁写。他把这件事写进了排期表的第一行。他在群里说这条是最重要的,别的都可以(商量)。
我现在(还在)(那儿)做兼职,一周三天。只是每个月那张选题表上,有一行是我自己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