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秦泊,二十二岁,大四,边(备考)边在校医院做志愿者。我还是院篮球队的(替补),(位置)是防守者,一个(赛季)上场时间加起来不到四十分钟。队里(开玩笑)说我身姿优美的那部分全花在(替补席)上。
校医院的志愿岗分三种:导引、录入、(整理)。带我们的是护士长方姐,做了十九年,守时的(名声)在外,八点整开门,一分钟不等。(门厅)里有一尊(旧)的雕塑,据说是八十年代校庆时立的(凤凰),(翅膀)缺了一角。
十一月的全校体检日定在二十二号。前一周的例会上,方姐把流程表发下来,一共六个(工位)。我问能不能把工位顺序(调)一下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(语气)不算(苛刻),但很(干脆)。
"你们志愿者负责(发表格)、(指路)、维持队伍。"她说,"流程是(医院)(定)的,去年就这么走,今年还这么走。志愿者只会发传单这件事不是看轻你们,是(分工)。你一个(学生),哪来的判断?体检表上十四个栏目你能(说清)几个?肝脏那一组、血脂、心电,哪个要(空腹)、哪个不要,排错了人家白来一趟。"
旁边有人(笑)了一下。方姐又说:"你们这个年纪容易嚣张,觉得流程都是可以改的。改流程要有(足够)的理由,不是凭一句'我觉得'。你们不是(对手),我也不是要刁难人,可(这件事)上我不能(轻信地)(松口)。"
我说好。我没有愤慨,也不觉得她(凶狠),只是觉得那句"你能说清几个"确实有道理。我这人不太(悲观),但那天确实有点紧张感:她说得对,我连表都没读完就想(改表)。
那天(回去)我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:把体检表(从头到尾)读完,再把墙上的分诊(规程)(抄)了一遍。抄的时候我忽然不太紧张了:这份表并不难懂,只是没人完整读过。
体检表十四个(栏目),真正有(先后)要求的只有三个。空腹项在最前,和进食相关,表上专门印着一栏"(饥饿感)是否影响测量";(视力)与听力在(中段),和设备占用相关;最后一栏是问诊单,医生(口头)的询问要落成(文字)。
问诊单的印刷格式我看了很久。它不写(病名),只(列)问题:近一年是否有持续的(疼痛)或酸痛、是否有(综合症)类的既往记录、是否长期(服用)(处方药)、是否为(吸烟者)、有无针灸针或其他治疗史、伤后是否已经(痊愈)。每一栏后面只留一个勾选框和一行(空白)。表格背面还有一段提示,讲哪些数据可能被饱食、剧烈运动或不足的睡眠损害,所以测量前要(安静)坐三分钟、深吸一口气再(放松)。
规程里有一句最要紧:同一名学生在六个工位之间的移动,不计入等待时间——也就是说,流程表上的时间(统计)从来没算过走路。 我还(注意到)一处很(怪)的地方。运动队的体检有一张单独的(分组)表,按项目分列:(游泳者)、潜水、(登山者)、(慢跑)、手球、(高尔夫球手),每一项后面写着附加项目,有的要查肝功的两项,有的要做心电的(延长段),(户外)项目还多一栏防护用具的检查。
这张表去年用过,今年(还在),可它(排在)流程的第五个工位,也就是最后面。这就不太(说得通):附加项目最耗时,却排在最后,(等到)第五个工位的时候,前面已经(堵)了一个多小时。
我去问方姐这张表(为什么)排在第五。她说因为(运动队)人少,放后面不(影响)大队。我说我想看一次(往年的)现场记录。她(犹豫)了一下,说记录在(档案柜),你要看就看,别弄乱。那一刻她的态度是(相反)的两种:嘴上不太情愿,手已经去(开)柜门了。
去年的现场记录是手写的,五页。我读完做了一张表,只记三件事:(每个)工位的实际开始时间、每个工位前(排队)的(人数)、每一轮队伍突然变长的时刻。
有三处很明显。第一处:(上午)九点二十,第一工位前排了一百一十多人。(原因)不是医生慢,是空腹项和(问诊单)被排在同一层楼的两头,学生在这两处之间(来回)走,走路的(时间)没人算过。我按记录数了一遍:从第一工位到第二工位,(最远)的那条路要走九十米。
(第二处):十点零五分,运动队的二十八个人集中到达。他们的(附加项目)卡在第五工位,而第五工位(同时)要做普通学生的最后一栏。一个工位两套流程,队伍就(不可避免)地乱了。去年那一段的等待是四十七分钟,记录上写着"(秩序混乱)",这是一个令人(恼火)的时刻,可它并不是(例外),前年也一样。
第三处(最小),也最容易改。(纸巾)、一次性杯子和(备用)表格都放在三楼的储物间,补货要上下楼,三楼那间平时还(挂着)"(不准进入)"的牌子。去年补了十一次,每次往返六分钟。
这三处我没有(写成)结论,只写了一张(新的)工位顺序表和一页(详细说明)。说明里只有一句是我的判断:流程表的时间统计里没有(计算)学生走路和志愿者补货的时间,所以表上的二十分钟在(现场)是三十五分钟。这个判断不算尖锐,也不是凭(感觉),是从去年那五页记录里数出来的。
新表(改了)三件事。空腹项和问诊单(挪到)同一层的两间相邻(房间),走路从九十米(缩到)最小的十二米。运动队的分组表从第五工位提到第二工位,二十八个人在上午九点之前(走完)附加项目。纸巾和备用表格移到一楼导引台(下面)的抽屉,补货不再上楼。
我把表和(说明)放在方姐桌上,(附了)去年的记录页码。她没有(马上)看,先把手里的单子插进(夹子)里。
"你排了几个小时。"她问。我说三个晚上,白天还要上自习,(到目前为止)排了四版,前三版都废了。她(点点头),说那你明天来,我们(一起)走一遍楼。
第二天上午我们从一楼走到三楼,走了两遍。她手里拿着秒表,我(报)距离。走到第三遍的(半截)我有点(累),脚后跟发酸,她却一点不疲倦,十九年的楼她比我(熟)。
走完第二遍她在导引台前(停下来),看了很久那张表。"九十米这个数,你(量)的。"她问。我说用步数(折算)的,一步按零点七米,前后量了三次,误差大概三米。她没有说(不准确),只说三米够了。
二十二号那天七点半开门。我穿着(运动服)在一楼(导引),方姐在二楼调度。门厅外面有校乐团的几个人在排练,(小号)的声音一直(飘进来),气氛意外地愉快。
运动队的二十八个人八点二十就到了,(按)新表(先走)第二工位,附加项目九点前全部做完。整个上午最长的队伍是二十七人,去年(同一)时段是一百一十(多)。
十一点(左右),第四工位的设备出了点小(毛病),暂时停了八分钟。方姐在(扩音器)里报了一句"第四工位暂停,(依序)等待",队伍没有乱。那八分钟里我把一摞备用表格从抽屉里取回来发完,没有上楼。有个同学(紧张)地问是不是出事了,我用手势示意他看墙上的时间表,他就安心(坐下)了。
下午三点,最后一批学生走完。(总共)一千四百多人,比去年(提前)了一小时四十分钟结束。
收摊的时候,方姐把扩音器放在导引台上,当着六个(志愿者)和两个(医生)说了一段话。
"我收回我说的话。"她说,"志愿者只会(发传单),这句话是我在(例会)上说的,我现在当场收回。流程这件事我(管)了十九年,(一直)(以为)慢在医生,其实慢在走路。这个我没想到,是秦泊量出来的。"
她说得很(谦虚),没有一点(傲慢),连"我们一起"这种话都没有用。她尤其(强调)了那九十米,说这是今年(唯一)一处显著的改动。
她说完有点(不好意思),又(补)了一句:(以后)体检日的分流表由志愿者那一组先排一版,她来(复核);运动队的分组表(固定)提到第二工位,写进明年的规程。她还说了一件更(具体)的事:下个月的新生补检,让我做(现场调度),用她的秒表。她把秒表放在我手心里,说这东西她用了十二年,别(弄丢)。
我(说)好。我当时没有(欣喜若狂),只是觉得手里那张表(终于)(有人)读了。晚上(回去)我(吃)了两碗面,是真的饿,(整天)都在(走),没有一刻(坐下)。
往回走的路上经过球馆,队里还在(练)。我(站)在门口看了几分钟,看他们(弹跳)、(折返)、换防。我上场时间少,不过防守这件事和排队伍其实很像:你要先(知道)人会往哪儿走,才知道自己该(退后)半步还是上前半步。这种事练不出(激情),只能练出坚韧。
第二天训练我比平时(早到)二十分钟,一个人练了一会儿脚步。教练(兴奋地)问我今天怎么这么(积极),我说前一天(数)了一千四百人的队,(忽然)很(想)自己(跑一跑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