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(生物系)的(湿地)生态实验室做助研,一周十二个小时。实验室的(主要)课题是校外那片洼地上的三个池塘,(研究)池塘里氮的(循环)怎样随季节变化。我本科读的是(植物学)方向,上过两门(遗传学),别的都是现学。
管我的人是师兄凯尔,博士二年级。第一天他给我(排班),排的全是洗(瓶子)和(贴标签)。
我说我想跟着去采样。不是去看(风景优美)的地方,是想(亲手)取一次水。
他把手里的(样本架)(放下),说得很客气:“野外不是什么(乐园),你可能想得太美了。本科生嘛,先把玻璃器皿洗干净,别的以后再说。你要是真有(兴趣),可以来(听组会)。”
我说好。我没有反驳,也没有(沮丧),只是把(语气)镇定住了。那个下午我把三个池塘的采样(记录)(从头到尾)读了一遍,一共四年,三百多页。
那个季度实验室(卡在)一个问题上。三号池塘的氮(含量)一直(偏高),怎么算都不对。凯尔的解释是肥料:池塘上游有一条沟渠,沟渠那头是一片(肥沃)的(农田),农业用的肥料顺着水流进来,所以氮多。听起来很(理性),也符合从(环保)角度写报告的(习惯):污染来自外面,保护就从源头做起。
可是(春天)他们在沟渠口装了(围堰),水里的氮没降下去,反而增加了。凯尔说可能是测量(误差),(毫米)级的读数本来就不稳。
组会上(教授)问:还有别的(可能)吗。没人说话。凯尔很固执,他说围堰的(有效性)要(再看)一年。
我洗瓶子的时候(一直)在想这件事。瓶子洗完要晾在架上,水珠(落)在不锈钢上,(声音)像有人在哼歌。我想的是另一条路径:氮不一定是从沟渠进来的,也可能(本来)就在池塘里,只是原先被(拿走)了,现在没人拿了。
把这个想法(说清楚),要先讲一件很小的事。池塘里有一种(本土)的(小虫子),个头不到五毫米,专吃藻类。藻类(吸收)水里的氮,小虫子(吃掉)藻类,鸟再吃掉小虫子,氮就跟着离开水体。这条链只要有一环(断裂),氮就会(留在)水里。不是外面多了什么,是里面少了一道搬运。这个道理很浅,却很(深刻)地(决定)了一池水的(样子)。
所以我去查了三号池塘里有什么(捕食者)。
四月的一个(清早),雾气朦胧,我自己骑车去了那片洼地。路上要翻一道(小坡),坡顶算不上(山峰),站在上头能看见最远的那条(小溪)。我没有采水,只是沿着塘边的(小路)走了三圈,蹲在(浅水)处数东西。太阳的(角度)很(低),水底看得很清楚。我数到了九条不该在这里(出现)的(鱼):一种引进来的(小型)鱼,(嘴)很小,专吃那种小虫子。它在本地没有天敌,繁殖又快,数量会一直(增加)。没有捕食者的水面对它来说是一块空地,谁也管不住。
我拍了照,拍了四十多张,都是从水面斜着往下拍的,不是空中的角度,所以能(看见)鱼嘴。我还在塘边的(烂泥)里捡到一只陆龟的(旧壳),顺手放下,没有(带走)。
那天唯一(讨厌)的事是蚊子,别的都很(顺)。回来的路上我买了一杯(咖啡),坐在台阶上把照片按水深排了序。
回来以后我做了一张(表)。三个池塘,(三列):引进鱼的密度、小虫子的密度、氮含量。一号和二号池塘没有那种鱼,小虫子很多,氮(正常);三号池塘鱼(最多),小虫子几乎为零,氮最高。三条曲线(对得)(整整齐齐)。
这不是(污染)输入的问题,是(生态)链上少了一个(环节)。我自己也知道,一次调查不能算结论,但这个方向是可以验证的,也是(可实现)的。
下一次组会,我(举了手)。我没有叫出来,只是把手举得很(稳)。凯尔看了我一眼,大概(以为)我要问洗瓶子的事。
我把表(投)到屏幕上,说了三句话:围堰之后氮还在增加,说明(来源)不在(沟渠);三号池塘的食藻虫几乎没有了;塘里有一种(外来的)小鱼在(吃)它们。
教授让我把照片打开。四十多张,一张一张(翻)。翻到第十几张的时候,他(停下)来说:这条鱼我(认得),它在这个州属于(入侵种),去年在(相邻)的水系里报过。
实验室里没人说话。投影仪在身后(发出)很轻的声音。有只鸟在窗外(拍动翅膀),飞走了。
凯尔靠回椅背,(手指)在桌面上(点)了两下。然后他(说):“我收回第一天那句话。(本科生)只配(洗)瓶子,这句话是我说的,不对。你去采样,下一轮的生物采样你(负责)。”
他说完又(补)了一句,很认真:“而且围堰那半年是我(设计)的。我(一直)往输入端(找),从来没想过是上面那一环被吃掉了。”
教授说,这个(解释)要是能再(撑)一组数据,就可以放进秋季的学会海报。他还说,(保护)一片湿地,先要(知道)它靠谁在搬东西。
接下来三个月我们(又)(去了)八次。采样的(器材)要反复(清洗)(再利用),这件事还是我做,我做得比以前更仔细。有一次下午(变天),(天气预报)说有雷雨,风也转成了(极端)的那种阵风,我们在车上(等)了四十分钟才下塘。我在湿泥里(跌倒)过一次,手撑住了,样本瓶一只也没有碰坏。
八月初,我们把那种鱼的分布和食藻虫的(密度)(画)成了两条曲线,(前往)学会的(海报)做了三版。凯尔把作者栏给我看:第一行是他,第二行是我,下面才是别人。
“你做的(部分)是(方法)和(图二)。”他说,“名字按贡献排,不按年级排。这一点我们组很(正直)。”
海报(贴)出去那天,有个外校的老师在图二前面(站)了很久,(问)我那个密度是怎么数的。我说是蹲在浅水里,一平方米一平方米地数,数了三圈。他(笑)了,说这是最(老派)的办法,也最(可信)。他还要了我的邮箱,说想把一个做入侵种的(同行)给我(接通)。我跟他说了感谢。
(展望)(未来),我大概还会洗很多瓶子。但现在我知道一件事:(实验室)里被(看轻)的那个人,和看得见(问题)的那个人,能够是同一个人。
回宿舍的路上我(路过)那片洼地。(水面)很平,(朦胧)的雾又起来了。我没有下去,只是站在塘边数了数(鸟),一共七只。氮的事还没完,可那条(链)上少的那一环,已经被人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