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业(中心)(每年)(秋天)要把校园东门那块(空地)(分给)三家餐车。今年来报名的有十一家,怎么分成了一件(麻烦事)。中心主任把这事交给一个三人小组,我是其中一个,另外两个是商学院的(研究生)。那块空地三十年前就在那儿,餐车制度的(建立)反而是近几年的事。
(主持)(小组)的是一个学生代表,叫哈珀,(大四),在学生事务局做过两年,说话有点(强势)。第一次开会她把我的简历扫了一眼,很(客气)地说:“你是(经济系)的,模型应该很(熟)。不过这是(实务)。分摊位要跟十一家小老板(打交道),你这种人不懂拍卖。你念过书,可这个要在场子里站得住。课本和小老板的那套生意,是失去联系的两件事。”
我说我(先看)(数据)。我没有愤怒地回一句,只是把那句话(写在)本子第一页,然后把去年的(记录)全调出来。那一整周这件事都(占据)我的(心思),连去食堂都忘了带卡,我本来就是个(健忘)的人。
去年用的办法是最高价拍卖:三块地,谁(出价)最高谁拿走。(听起来)公平,(实际)很(糟糕)。中标的三家里有两家在第二学期(停业)了,一家十一月就把车(撤)了。(空)地有两个月是空的,广场上只剩一台卖(电子产品)的小货柜。那两个月广场的使用(差劲)地落到了全年最低。
主任当时的解释是经营不善。可我觉得(问题)(起源于)规则本身,不在人。做餐车的人没有一个是(懒)的,他们(每天)四点(起来)搬几十(公斤)货,有些车一个月要进两吨(面粉)。
我把十一份去年的投标表(摊在)(桌上)。最高价那一档的三家,出价是其余八家(平均)的(两倍多)。两倍这个(差距)相当大,不像是对同一块地的不同(判断)。我把这个差距跟去年的停业时间关联起来看,两条线(对得上)。
这里有一个很老的现象,叫赢者的(诅咒)。一块地(值多少钱),没人真的知道,十一家(各自)(估)一个数。最高价拍卖把地(给了)估得最高的那个人,而估得最高的那个人,往往也是估错最多的那个人。他赢了竞买,同时赢了自己的那个(错误)。
所以中标价不是这块地的(价值),是十一个估计里最乐观的那一个。第一个月的(流水)一来,他就(回过神):撑不起这个(租金)。他的(生计)被这个数字(压住),只能撤车。这不是谁在剥削他,是规则让他自己把价抬上去的。
我想到的(办法)是(改成)次高价:还是价高者得,但中标者付第二高的那个价。这样你(不必)为了(怕)别人出得更高而往上加,只要写下心里的(真实)数字。写真话变成最(省事)的(选择),出价就会落在接近真实(需求)的区间,不必为了(胜过)别人把自己推进麻烦里。
我还加了两条。第一,(报名)要(附)三样东西:一份成本表、一份一周的(供货单)、一份(菜单)。不是为了筛掉谁,是让(每家)在出价之前先把自己的成本算一遍。第二,三块(地)(不同)样大,东门那块人流最广,另两块窄,所以分开投,不要用一个(相等)的价去(套)三块不一样的地。东门那块宽广的地和西侧两块窄地,本来就是两(种)生意。
我做了一件挺笨的事来(验证):我拿着一张纸去广场上(数)人。连着一周,每小时数一次东门和西侧两块地的过路人数。我蹲在(马路边)的(台阶)上侦察(人流),数到后来眼睛一直在(眨眼)。来的人很多样,本科生、带孩子的教职工、(附近)小学放学的队伍,(人口群体)差别(明显)。一周下来东门的人流平均是西侧的两点三倍。这个差距比我原先(设想)的还大。
这些(数)我都带去了第二次会。会前我有点傻地担心哈珀会直接(驳掉),又怕她把这事(推迟)到下个月,所以我把材料准备得(极其)细,(以便)她(随时)能问。不过她让我先讲。
我讲了二十分钟,没有写一个(公式),只讲三件事:去年三家里有两家停业;最高价拍卖会(选出)估错最多的那个人;次高价让大家写真实的数字。(然后)我把(人流表)推给她。说到(最后),让这段话(达到顶点)的不是我的(声音),是那张表上的两点三倍。
哈珀翻了两页,又翻回第一页,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了一句:“这个我没数过。”她把(笔帽)(摘)下来,开始在表上(记)。然后她问:这个办法会不会让学校(收到)的钱缩小。我说会少一点,大概百分之八到十二。但去年那两个空月,学校的(实际)(收入)是零,还要付那块地的(清洁)和电缆(维护)。那块(场所)一空下来,连路灯都要照着没人的(地面)。少收一成换一年不空,这笔账是(划得来)的。
她又问:十一家小老板会不会觉得规则复杂。我说规则(只有)三行,我可以写成一张纸,去报名现场(念)给每一家听。规则(简单)有助于(传播),念三遍就记住了,(以免)有人到现场才问。
她把笔帽合上,抬头说:“我收回第一次开会那句话。我说你这种人不懂拍卖,(这句话)是我说的,(不对)。你没有坐在(屋里)(算),你在马路边数了一周的人。这件事你来(主写),规则那页我不改一个字。”她这句话算是一个正式的(确认),(有目的)地说给在座的两个人听。
她说完还补了一句,很(坦白):“我在学生事务局两年,(一直)以为我比念书的人更(懂)场子。这个地方我有点(自满)了。”
新规则十月中旬(实行)。我在报名现场摆了一张桌子,一家一家把三行规则(念)过去。有个(卖)玉米饼的老板(听)完问我:那我写我(心里)那个数就行了?我说对,就写那个数。他(笑)了,说这十年里第一次(有人)(让)他写真话。他说他(做这行)二十年了,这是头一回有人把规则写得替他们这些(劳动者)省事。
三块地的中标价分别是九百二、六百八、六百五。去年最高那家是两千一。主任(看到)数字的时候先(皱了眉),我把那两个空月的成本摊给他看,他就(点了头)。他说这事他要(重新组织)一下(流程),往后几年都按这个来。他让我继续进行,(预算)那一栏也(附带)给了我。
那一年三家餐车一家都没撤。第二学期还有两家申请续租,其中一家把车重做了一遍,换了新的招牌。广场在(中午)最(热)的时候坐得满满的,卖的(东西)(很多)样:玉米饼、泰式炒面、南瓜派,连那台卖电子产品的(货柜)生意也好了。三家车都在兴旺,有一家还开始(接受)刷卡,说要做一点(现代化)。
哈珀在十二月问我,次高价这个(办法)是哪来的。我说不是我,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一个研究(拍卖)的人。我只是把它从课本里(搬)到了东门这块地上。她说这句话她要(记住),很多事缺的不是(新)办法,是有人去搬。她听完有点惊讶,说她(原先)(以为)这是我自己的发明。这件事我没有(追求)(署名),名字写的是小组。
现在那张三行(规则)的(纸)还(贴)在创业中心的门边。我每年九月去换一次,纸角有点(撕开)了,我拿(胶带)粘上,没有(重打)一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