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(学校)的(写作)(中心)做导师,专门带国际学生,一周十个(预约)。我二十四岁,读比较文学(硕士)第二年,目前还是(未婚)的(单身男子),这一点我妈每个月都要提一次。
写作中心的资深导师叫佩恩,(本地人),做了四年。九月(排课表)的时候,中心(主任)提了一句,说想开一个给国际学生的工作坊,让我来带。
佩恩没有(当场)(反对),但他说得很清楚:“带一对一可以,工作坊不一样。那是你(站)在三十个人面前讲(英文),讲一小时。你的英语交流没问题,可工作坊要讲语言本身。(正确性)这种事,你讲不够格。学生会问冠词、会问时态,你不是(母语)的人。”他不是没(学问)的人,他说的也不是完全地没(道理)。
我说那我先把这(学期)的预约(记录)(整理)出来。我没有嘲笑他的(话),也没有觉得被怠慢,只是把两个月里的一百零六次预约(全部)(翻)了一遍。那份记录一直在手边,我自己写的,从来没人看过。
一百零六次里,学生自己说的(问题)是这样(分)的:七十一次说语法,二十二次说结构,十三次说用词。可我每次都会在表上写一行自己的(判断)。(按)我写的那一行,真正(影响)这篇(文章)能不能读的,语法只有十四次,结构六十三次。
这个(差距)很明显。学生以为自己的问题是语法,(实际上)(根本)的问题在结构。这不是统计的(严谨)意义上的(结论),可一百零六次已经足够说明方向。把问题归到语法上,是一种(轻信)地接受了红笔的结果。
为什么会错判?(因为)语法错是能被看见的,老师会用红笔圈出来;结构的(问题)没有一处可圈,老师只会在末尾写一句:(论点)(不清)。看不见的东西,学生就不会说出来。潜在的问题(一直)在(那里),只是没有被表示出来。
我挑了一篇最(典型)的来讲。那是一个大二学生写的(旅行)叙事,题目是一次(家庭)旅行。她写的是去西北部的一趟公路行程:从一个(半岛)出发,(穿过)一条很长的隧道,在一个偏远(内陆)的小旅馆住了一晚,第二天上了一段很(陡)的坡道,在岔路口走错了方向,加(汽油)的时候才(发现)走反了。那趟车上还有一位旅馆的(行李员)帮他们搬过(箱子)。
这些(细节)都很好,(令人惊叹)的景色她也写了,还写了(海角)上的风。可那篇文章读下来让人不知道她想说什么,(描写)很多,(意思)很(淡)。
她的草稿有九段,由九个(时间点)(组成)。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每一段的第一句抄在一张(纸)上,按(顺序)排成九行。九行抄完,问题就自己(出来)了:九行里有七行讲的是时间顺序——我们(出发)、我们(到了)、我们住下、第二天我们。只有两行是在说她的想法。
一篇(叙事)如果九段里有七段只是(报时间),它就不是叙事,是行程表。行程表读起来很乏味,哪怕每一句都没错。我把那九行(推到)她面前,(问)她一个问题:这趟(旅行)里,你是在哪一刻(改变)了对你父亲的看法。她听完有点将信将疑的样子。
她(想了很久)。然后她说是在岔路口。他们(走)错了(方向),她本来以为父亲会发脾气,因为她(小时候)(见过)一次。可那天父亲只是把车停下来,看了一会儿地图,然后说我们就从这边走吧,这边也到。她说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一下很(短暂)的(兴奋感)。
我说这就是你的第三段。她说可是这(件事)只有两分钟。我说一篇一千字的叙事,一半的(篇幅)可以(放在)两分钟上,这不算(过分)地夸张。
她的第二稿是这样(改)的:第一段写那个岔路口,第二段写小时候那一次,第三段写父亲在岔路口看地图的三十秒,(后面)才是行程。那条很长的(隧道)只(留)了一句,小旅馆(删)掉了。她(原来的)九段里,保留下来的不到一半。
(语法)我们只改了(十一处):一处冠词,三处(时态),(其余)是(标点)。改语法一共用了八分钟,这件事方便地一次做完。第二稿交上去,她的(老师)在页边写了一句:这篇的(核心)终于在第一段就立起来了。
我把这个方法写成了(工作坊)的(提纲)。提纲很短,只有一个(动作):把每段的第一句(抄下来),排成(一列),读一遍。然后问三个问题——哪几行在报时间、哪几行在说想法、你最想让人记住的那一刻在第几行。
我把提纲给了佩恩看,顺便带了那位(学生)的(两稿)和那张九行纸。佩恩把九行纸看了三遍。他把第二稿和第一稿并排放着,一句一句(比)。
然后他(说):“我收回九月那句话。我说你(讲)(语言)(不够格),这句话是我说的,不对。我以为工作坊要讲语法,所以我(觉得)(母语的人)才讲得好。你这一小时不讲语法,你讲的是怎么看自己的草稿。这件事我讲不出来。”
他还说了一句,很(坦白)的那种:“我(带了)四年,一直在圈冠词。我圈得很(准),可我从来没把学生的九个(段首)抄成一列看过。”
工作坊排在周四(下午),第一场来了三十四个人,(椅子)(不够)。我讲了一小时,中间让(所有人)做那个抄段首的动作,现场抄,现场读。有十二个人抄完就(笑)了,笑声从(后排)传过来,因为他们的段首全是时间。
那学期(开了)六场。第五场的时候佩恩来旁听,坐在(最后)一排,自己也抄了一张。他(后来)把这个动作用在他自己的一对一里,还做了一张(卡片)让学生背下来。
十一月我(父母)(来看)我,住了九天。他们的机票(差点)出事,(航班)(超额预订),在机场等了四个小时才换到座位。我爸在候机的时候跟我讲了他们当年(蜜月)的事,那趟也是走错了路。他说那次我妈一点也不着急,还对他(眨了眨眼)。
我带他们去了那条(公路)的一段,就是那位学生写的那条。我们在小旅馆住了一晚,第二天在同一个岔路口停了车。路上我妈一直在(看)窗外,说这边的行人比家里(少)得多。
我妈在车上问我,教人写英文(累)不累。我说不累,我教的不是英文。她没太(听懂),不过她说她看得出来我最近(状态)好。她(深情)地拍了我两下(肩膀),说这是她这趟(最大)的祝福。她还说我小时候写作文全是(恶作剧),老师经常的评语是跑题。
我爸在岔路口(拍)了一张照,拍的是(路牌)。他说这张照片以后给你当工作坊的开场图。他们在的那九天我带他们(四处)(走动),看了一场学校的球赛,场上有个(运动员)连进三个球,动作很(优美),我爸看得比我还起劲。中场有人把球(扔)回场内,我爸还跟着(喊)了一声。
我(真的)用了。现在每一场工作坊的第一张(图),是一个岔路口的路牌,(底下)写着一行字:先想清楚你要去哪儿,再写第一(句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