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底，我搬進曼徹斯特南邊（郊區）的一棟（老）（房子）。房子前面有一個小院子，（種著）幾株（玫瑰）。從二樓的窗戶望出去，遠處是一排灰色的高層建築。
這棟房子住了四個（租戶）。博三的歐文（住得最久），已經是第三年；普莉亞念公衛，馬泰歐念（建築），我念（教育研究所），是（最後）一個搬進來的。
我的房間原本住著一位學姐。她的實驗室（搬遷）到倫敦，她也（跟著走）了，只留下一個舊置物櫃，和一張寫著「熱水要等三分鐘」的（便條）。房間不大，但很（舒適），冬天的陽光會（照到）床尾。
十一月第一週，（女房東）把續約（草案）寄給我們四個人。她是葛林夫人，七十多歲，就住在隔兩條街的（地方）。
現在的（租約）十二月底到期。草案第二頁多了一條新的（條件）：（浴室天花板）要整修，費用由四位租戶（分攤），每人一百二十英鎊。
那天晚上，歐文在（廚房）（煮）麵條，旁邊放著一盤切好的（茄子）。鍋裡的水已經（沸騰）了，他把蓋子（掀開），一邊滑手機一邊說：「大家星期五以前簽一簽，葛林夫人星期六早上會來（收）。」
他還說，冰箱上那張（油漆行）的（傳單）他已經打過電話，（報價）四百八十英鎊，四個人剛好平分。
我問：「天花板那塊黑黑的，不是（我們）（搬進來以前）就有了嗎？」
歐文把火關小，回頭看我。「新（室友）不懂這裡的（規矩）。這一區的房子很（搶手），（房東）說什麼就是什麼。跟她（吵架），明年大家都找不到地方住。」
馬泰歐聳聳肩，端著（盤子）回房間了。普莉亞泡了一杯（薄荷茶），看了我一眼，把她那份草案放回桌上，沒有（簽）。
我也沒有（回嘴）。我爸爸在台中做了三十年的室內裝修，從小就跟我（說），合約要讀到最後一頁，（連）（附件）也要讀。
租約有十四頁。前面是房租、（押金），還有公共區域的（雜務）怎麼輪流，我讀得很快。（後面）一頁寫著，房屋僅供居住使用，大型（家具）不得丟棄在院子裡。
讀到第十一條，我（停了下來）。（屋頂）、外牆與（排水系統），由房東負責維修。如果因為排水不良而長出（黴菌），整修（費用）也由房東負擔。
租戶的責任只有三件：洗完澡開窗（通風），清理（浴缸）排水孔的（頭髮），不在牆上釘（裝飾品）。最後一頁是遇到（緊急狀況）的聯絡電話，第一個就是葛林夫人。
租約後面還夾著一份搬入點交表，是今年一月檢查員和上一批房客（一起）簽的。浴室那（一欄）用原子筆寫著：天花板右上角有污漬，約手掌（大小）。
第二天早上沒有（下雨），我拿著手電筒繞到房子後面。浴室窗戶上方有一條雨水槽，（出口）被落葉和（泥巴）塞得滿滿的，底下的（水泥）牆面有一大片（深色）的水痕。
（窗框）是木材做的，靠近牆角的那一段已經發黑。我又（翻出）租約附的房屋（設計圖），想確認雨水槽的管子從哪裡往下走。
我看不太懂那些（線條），就去（敲）馬泰歐的（門）。看設計圖是他的專長，他只看了半分鐘，就用（鉛筆）在浴室那面牆上畫了一個（圈）：「排水管從這裡經過，剛好在污漬上面。」
普莉亞出門（倒垃圾），手上（抱著）一疊搬家留下的紙板。我把照片和點交表給她（看），她看了很久。
「所以不是我們（洗澡）洗太久？」她（笑）了，「去年冬天，歐文還規定每個人洗完澡都要用（抹布）把牆（擦乾）。」
我又去學生會拿了一本租屋小冊子。裡面有一頁專門講老房子的雨水槽，寫著（清理）雨水槽屬於房東的（維修）範圍。
那天晚上，我寫了一封電子郵件給葛林夫人，（收件人）也（加上）另外三位室友。信（不長），只附了三張（照片）：點交表、雨水槽、第十一條。
信的（最後），我提了一個建議。我們四個人願意一次（續約）十二個月；（院子）的落葉和雨水槽，由我們每個月輪流清理。
租約上寫著，院子（原本）由房東請的（園丁）每個月（整理）一次。如果我們自己來，她每個月可以省下一筆錢。
星期六（早上）十點，葛林夫人準時來了。她每次來都帶一盒（自己做的）布丁，歐文說這是她的小（儀式）。我們四個人圍著廚房的（桌子）坐。
歐文已經用訂書機把四份（簽名頁）（釘好），他和馬泰歐都簽了名。他把（那疊紙）推到葛林夫人面前：「這樣就（完美）了。」
葛林夫人戴上（眼鏡），沒有先看簽名頁。她從手提袋裡拿出我那封信的列印本，上面用（紅筆）（畫）了好幾條線。
「雨水槽的事，今年一月那位檢查員跟我（提過）。」她說，「我那時候（忙著）女兒的（婚禮），就忘了。這是我的（疏忽）。」
她（當場）打電話給認識二十年的（水管工），（約好）星期二早上來清雨水槽，順便檢查牆裡的（管子）。浴室那天可能要停用半天，她先為造成大家的（不便）說了聲抱歉。
「天花板（重新粉刷）的錢，我來出。」她把草案翻到第二頁，用筆把那一條劃掉，「（房租）維持不變，（租期）延長到明年十二月。」
「每年（夏天）（換）一批人，對我來說也很麻煩。」她轉向我，「院子交給你們，我就不（請人）了。不過每個月要（拍）一張雨水槽的照片給我。」
歐文一直沒有（說話）。他拿起（自己）簽過名的那一頁，看了一會兒，放回桌上。
「上星期我在廚房（說），新室友不懂這裡的規矩。」他（對著）整張桌子說，「（那句話）我收回。我在這裡住了三年，一次也沒有讀過第十一條。」
他把自己的（名字）劃掉，「我那份重簽。以後房子的事，大家先（問）語彤。」
葛林夫人（點點頭），把新的條件寫在草案旁邊，請我（念）一遍給大家聽。四個人簽完名，她才拿起一塊布丁，說（年輕人）讀合約讀得這麼仔細，她很久沒遇到了。
她走了以後，普莉亞煮了一鍋（粥），在每個人的（碗）裡加了一匙她（婆婆）從印度寄來的（香料）。馬泰歐找出（開瓶器），開了一瓶蘋果汁。
歐文切了一盤芒果，把（果皮）收進廚餘桶。我們四個人在廚房，吃了一頓（很晚）的早午餐。
（下午），歐文從院子（角落）的工具小屋搬出（梯子），（扶著）讓我爬上去。我把雨水槽裡的（落葉）一把一把掏出來，裝進垃圾袋。
傍晚又下起小雨。我（站）在（浴室）窗邊聽，雨水順著乾淨的槽一路流進院子裡，牆上那片水痕沒有再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