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四下午四點，吉他社（教室）的門一打開，冷氣的（風）就把桌上的（譜）吹得散開，地上（到處）都是。我蹲下去（撿），一抬頭，看到一個（高高）的男生（站）在門口，背著一個（細長）的黑盒子。
「請問，這裡是吉他社嗎？」他的（中文）有一點（口音），聽起來反而有一種（親切感）。
他叫盧卡，從義大利來的交換生，（剛剛）才在社團博覽會填了入社單。（社長）佳穎學姊是社團裡最（活躍）的人，她把盧卡帶到我（旁邊）的（位子），因為整間教室只剩那張椅子（空）著。
「那個（盒子）裡是吉他嗎？」我問。
「不是，是長笛。」他（打開）盒子給我看，「我在（家鄉）的（管弦樂團）吹了六年。吉他，我一點都不會。」
吉他社收一個不會吉他的人，（起初）我覺得有點（冒險）。可是學姊的（語氣）很溫和，她說社團（本來）就有很多從零開始的新人。我自己也是三個月前才第一次（碰）吉他。
學姊發下（這）學期的社課公告，要我們先（看）一遍。
公告的第一段寫著：根據社規，本社（第四十）屆（成果發表會）在十二月第二個星期六晚上（舉行），地點是活動中心（演藝廳），可以（容納）三百人。
第二段寫著：每位新社員都要（上台），一起（合唱）歌單上第十三首歌的（副歌）。（另外），新社員也可以自己（加）一段兩個人的小表演。
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：因為時間的限制，（小表演）以三分鐘為（上限），請在下次社課前，向社長簡短（說明）想表演的（內容）。
盧卡看了兩遍，指著「第十三首」問我是哪一首。我翻開歌單，是一首節奏很（活潑）的流行歌，（副歌）（只有）四句，可是（裡面）有（好多）「是」和「知」。
他念了一次：「我四你的……」
「不是『四』，」我說，「（歌詞）是『是』。」
他又試了一次，還是（一樣）。第三次的時候，後排的學長忍不住爆發出一陣（笑聲），（馬上）又（壓低）聲音說（對不起）。
盧卡的（耳朵）紅了。他沒有生氣，很（冷靜）地把（公告）對折，小聲說：「也許我只吹（長笛）就好。」
我聽得出來，他（有點）（氣餒）。我不想用同情的眼神看他，因為我（想起）剛才的事。
他還沒（坐下），就說牆角那把（社團）（吉他）的第三弦稍微低了一點。我拿調音器一測，真的低了。我練了三個月，基本上還是要（靠）調音器。
「你的（聽力）比我們（全部）的人都好，」我說，「你不是聽不出來，純粹是（嘴巴）還沒（適應）。」
我推斷（問題）不在耳朵。他念「四」的時候，（舌頭）一直貼在牙齒後面。我想起國中英文老師教過的方法：（子音）不對，先別（急）著唱，先用手去（感覺）。
我請他把手背貼在自己的（下巴），（跟著）我慢慢念「是」，再念「四」。「念『是』的時候，舌頭要往後（捲）一點。」
盧卡（閉上）眼睛，像在（留心聽）一個很小的聲音。他（試了）五次，第六次，那個「是」（終於）出來了。
「對！」我（差點）跳起來。他自己也很（驚訝），然後輕笑了一聲：「像吹長笛換指法。」
我們把副歌的四句一個字一個字（拆開）。我用吉他刷（最簡單）的和弦循環，四個和弦一直繞，他就跟著（拍子）念。他每個字的長度都（相等），聽起來像在念課文。
「中文歌不是這樣，」我說，「有的字要（拖長），有的字要輕輕帶過。副歌要放一點（情緒）。」
他想了一下，從盒子裡（拿出）長笛，把副歌的旋律吹了一遍。吹完他說：「這樣我就（懂）了。（字）跟著音走，不是音跟著字走。」
我（愣在那裡）。我（練）這首歌兩個禮拜，從來沒想過（先）把旋律吹出來。這句話簡單得像常識，可是我（真的）不知道。
隔壁（芭蕾舞社）的鋼琴聲從牆的另一邊（傳過來），（有時候）會停很久。我們就在那些停頓裡，一句一句地唱。
剛才笑出聲的學長拿著吉他（走過來），他是社團的主奏（吉他手）。「剛剛不好意思。」他看了看我們的譜，說（第三句）的和弦其實不（複雜），只是（太高），降兩個調，盧卡會好唱很多。
他用鉛筆把（新的）和弦（寫）在歌詞上面，彈了一遍給我們聽，就回去練自己的曲子了。
唱到第十遍，我得出一個（結論）：他的耳朵好得（驚人），只是（先前）沒有人用他聽得懂的方式教他。
五點半，學姊走過來，問我們（小）表演（想）好了沒有。盧卡看了我一眼，說他想（吹）長笛，我彈吉他，唱副歌的時候兩個人（一起）唱中文。
「這個選項（不錯），」學姊說，「可是你們才練一個（下午），能夠上台嗎？」
我做了一個有點（大膽）的決定，（直接）刷下第一個和弦。盧卡吹前奏，到副歌的時候（放下）長笛，跟我一起唱。那個「是」，他唱對了。
學姊聽完先點頭，（然後）在公告的（空白）處寫下我們兩個人的名字。旁邊攝影社借教室的（同學）也拍了幾下手。
「（值得）一試，」學姊說，「這首歌（每年）都是新人唱，你們可能會是第一組加長笛的。」
社課（結束）的時候，盧卡把歌詞（抄）在筆記本上，字寫得（非常）工整，（每個）「是」的旁邊都畫了一個（往後）（彎）的小（箭頭）。他說那個箭頭（象徵）舌頭要往後捲。
「（謝謝）你。」他很高興地說。
「不用謝，」我說，「是你教我先（聽）旋律的。」
（後來）我們一起把散了一地的譜收好，（按）照頁碼疊回桌上。牆上那張（褪色）的成發（海報），邊角翹起來，他順手幫我按回去。
現在，他（坐）在我旁邊，把長笛（擦）乾淨收進盒子。我把那把吉他的第三弦再（調）一次，這次我沒有拿調音器，先（轉頭）看他。他點一下頭，我就知道音是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