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第二個星期二,下午四點,系學會(辦公室)的冷氣又在滴水。我把一個塑膠盒放在冷氣(下面)(接水),組長冠宇學長就帶著一個金色頭髮的(女生)(走進來)。他說滴水的事他會處理,先(介紹)新組員。
「這是艾瑪,」學長的(語氣)很親切,「從澳洲墨爾本來的交換生,從(今天)開始(加入)活動組。」
艾瑪很(認真)地跟每個人(點頭),說:「請多多指教。」她在(家鄉)念哲學,也喜歡中國(文學),中文是在墨爾本學了三年。辦公室只剩我旁邊的椅子是(空)的,學長就讓她坐過來。
明天(晚上)是系上的(迎新)(晚會)。活動組最後一件還沒定的事,是破冰(遊戲)用的(賓果)卡。那張卡是我出的題目,學長想讓艾瑪(幫忙)看看,因為今年的新生裡有三位外籍生,兩個(男學生),一個女學生。許多新生都是第一次(離開)家,學長說,破冰遊戲就是為了讓大家第一天就有人可以(說話)。
賓果卡的(說明)寫著:每位新生拿到一張卡,上面有二十五(格),每一格是一個(條件),例如「找一個喜歡(爵士樂)的人」。找到(符合)條件的人,就請對方在那一格簽名。連成一條線的人,舉手大喊「賓果」,就可以到台前(領獎)。
下面還有一段:每個人在同一張卡上只能簽一次,(以便)讓大家認識更多人。遊戲(時間)是二十分鐘,獎品(如下):前三名可以拿到系上的紀念杯,(其他)連線的人可以拿一張飲料券。獎品由系友會贊助。
艾瑪把卡片舉到眼睛的(高度),一格一格(看)。讀到一半,她拿起筆,在幾格旁邊(畫)了小小的(問號)。
「這一格,」她指著「找一個學測(英文)考頂標的人」,「頂標是什麼?」
我跟她(解釋),頂標是(成績)最好的那一群人。她點點頭,又指著另一格:「找一個(高中)念男校的人。」再下面一格是「找一個高中(生物學)考過滿分的人」。
「我們三個外籍新生,」她說,「沒有人(考過)學測,也沒有人(念過)台灣的高中。這三格,他們(永遠)簽不到。」
我急忙把那三格(圈起來)。我(出題)的時候,腦子裡想的都是跟我一樣的(新生),完全沒想到這件事。
她又(往下)看,停在最後一排的兩格。(一格)是「找一個去過(夜店)的人」,一格是「找一個沒有交過男女朋友的人」。
「這兩格,」她(小聲)說,「被找到的人,可能會不太(舒服)。」
我(本來)覺得最後那一格很(有趣),是我從(網路)上看來的。可是她這樣一說,我想像一個(新生)在大家面前被問這個問題,真的會很(尷尬)。現在(想起來),那一格有點可笑,在迎新的第一天,這種題目一點也不(受歡迎)。
「在墨爾本,我們(學校)的破冰遊戲也有這種卡,」艾瑪說,「我們會強調一件事:每一格都要讓人(願意)舉手。」
她的(理由)很有說服力。我(拿出)一張白紙,說:「那我們一起重出。」
她沒有說整張卡不好;(相反地),她先(指出)哪幾格很好。「找一個為了偶像(排過隊)的人」,她說很好;「找一個在愚人節玩過(惡作劇)的人」,她笑出來,說她就是。「找一個(爸爸或媽媽)是(學校教師)的人」,她說在任何(國家)都簽得到。還有第二十格「找一個能倒著念完(字母表)的人」,和「找一個心算(算術)比手機(快)的人」,她說這兩格會讓人想(挑戰)。
加上最後一排那兩格,有問題的格子(一共)五格。她說每一格最好跟人做過的事(有關),不要跟人是誰有關。我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,就照她說的(方式)(改)。
她說,有人一時簽不到(幾格)是不可避免的,(可是)不能有幾格(一開始)就跟某些人完全無關。
「找一個學測英文考頂標的人」,改成「找一個會(用)兩種語言說(早安)的人」。這一格,外籍生和本地生都能簽。
「(找)一個高中念男校的人」,改成「找一個(讀過)一本(暢銷書)的人」,紙本或電子書都算。「去過夜店」那一格,改成「(看過)一部(俄羅斯)的電影」。
「找一個高中生物學考過滿分的人」,她想了一下,改成「找一個能(背誦)一首(詩)的人」,不管是哪一種(語言)。她說她可以背一首(中文)的唐詩,這樣她(自己)也能玩。
最後那一格,我們(討論)了(很久)。她提議改成「找一個來自遙遠(地方)的人」。
「台灣的新生(也)可以簽嗎?」我問。
「可以,」(她)說,「從花蓮來台北,也(很遠)。」
我(忍住)沒有笑出聲。這一格,三位外籍生(一定)簽得到,可是(本地)生也不會被排除在外。
改完以後,我發現整張卡上,從家鄉、(興趣)到語言,(各種)題目(分配)得很(平均)。學長拿去看了一遍,說了一句:「(太好了),比原來的那張好玩。」
艾瑪又說,她可以把卡片翻譯成英文,印在背面,給三位外籍生看。學長(馬上)(答應),說這樣新生拿到卡片,就不用一直問旁邊的人。她在每一格(後面)都加了一個(句號),學長說格子裡不用句號,她就一個一個擦掉。
五點半,(活動組)的五個人來做一次(彩排)。學長說,明天的(聽眾)不是我們,是剛從青少年變成大學生的新生,他想先看看大家的(反應)。學長把新的賓果卡印出五張,(每個人)拿一張,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找人簽名。
阿哲是我們組的(表演者),很會帶氣氛。他(走)得太急,差點被(椅子)絆倒,還是(抓住)艾瑪的(袖子),問她從屏東來算不算遙遠的地方。艾瑪很樂意地在那一格簽了名,然後也請他在「會用兩種語言說早安」那一格簽,因為他會說台語。
艾瑪和阿哲的(對話)全用中文,阿哲講得(很快),她聽不懂的時候就笑著(請)他再說一次。十分鐘後,負責(服裝)的小芸第一個(舉手)(大喊):「賓果!」大家都笑了,連平常很(安靜)的學長也跟著拍手。
我(看著)那張連成一條線的(卡),裡面有台語、有唐詩,也有屏東和墨爾本。總之,明天的新生不管從哪裡來,(都)(至少)簽得到一格。
六點,大家都有點(精疲力盡),學長(總結)今天的進度:遊戲(規則)不改,二十五格(換掉)五格,卡片(背面)加上翻譯。他把(修訂)的版本(存檔),說要印九十張,因為今年的新生一共八十七個人,多印三張(備用)。
艾瑪幫忙用(夾子)把印好的卡(分成)十疊,每一疊九張。她做得很仔細,最後一疊數到(第九十)張,(剛好)。
「謝謝你們(讓)我改題目,」她說,「第一天就可以做一件(真正)的事,我很高興。」
「應該是我謝謝你,」我(說),「沒有你,那三格就會(一直)(空著)。」
她很誠實地說,她剛來台灣的時候,也常常(遇到)這種題目,例如(表格)上問你國中念哪裡,她都不知道要寫什麼。所以她看到那三格,就(本能地)知道會有人(卡住)。
學長把準備好的紀念杯從(櫃子)裡(搬出來),放在卡片(旁邊)。收拾的時候,冷氣下面的塑膠盒已經滴滿了半盒水。艾瑪把它拿去(倒掉),又放回(原來)的位置。
現在,九十張賓果卡整整齊齊地疊在桌上,最上面那張,「來自(遙遠)地方的人」那一格空著,(等)明天晚上的人來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