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（早上）八點五十分，我（提著）（爸爸）的舊公事包，站在一棟老（大樓）的十二樓。爸爸去年（退休），把這個包給我，說第一天上班，手上要有一點重量。
（櫃檯）沒有人，只有一台（平板），請訪客自己（登記）。我按了三次才（成功），一個穿拖鞋的大哥走出來，說：「你是（新來的）實習生吧？大家都在裡面。」
這家（公司）叫「巧手」，只有十四個（員工）。他們做一個手機應用程式，使用者把家裡壞掉的東西拍下來，選一個（類別），木工、水電或家電。程式會根據（地址），幫忙找附近的（修理）師傅。
九點半，（創辦人）怡如姐幫我們開了一場（迎新）說明會，參加者（只有）三個實習生。她發下一本（薄薄）的實習手冊，要我們先讀第一頁。
第一段寫著：本公司（成立）三年，是一家以（創新）為基礎的（新創企業）。（實習期）三個月，每週五個（工作日），早上十點的站立會議請準時出席。每位實習生會有一位（同事）作為（指導），有問題先問他，不必等到開會。
第二段寫著：實習生的任務不是倒茶，而是真正（參與）（產品）的工作。每週五的腦力激盪時間，歡迎任何（想法）。每週請寫一份（回饋），告訴我們哪裡可以做得（更好）。
說明會結束，怡如姐帶我到（最裡面的）位子，那一（排）只剩一個空位。我的（左邊）坐著一個高高瘦瘦的（外國人），正對著兩個螢幕打字。
「這是丹尼爾，我們的工程師，」怡如姐說，「他（負責）視訊通話的（功能），你這三個月就（坐）他旁邊。」
丹尼爾轉過來，跟我握手。他說他是加拿大人，來台灣第四年，中文可以聽，可是讀很慢。他的桌上除了（筆電），還有一個小小的馬達和一盒（晶片），旁邊是一台組裝到（一半）的小（風扇）。
「下班以後的興趣，」他說，「我（小時候）想當（發明家）。」他來台灣以前，在（大學）當過兩年研究員。
我簡單（介紹）了自己，說我念資管系，（程式設計）只學過一學期，這是我第一份跟職業有關的工作。我上個月才（申請），（面試）的時候，阿哲說會寫程式不是必要的（資格），會跟人（說話）才是。他（點點頭），說他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冰淇淋店打工。
十一點，產品經理阿哲走過來，說下午三點有一場（演示）。一家家具（製造商）的高階主管要來，想看我們的（視訊）功能，（考慮）讓他們的客戶也用。阿哲說，他們工廠到現在還用（傳真）（下訂單），老闆很想現代化。
演示的（方法）很簡單：使用者在（程式）裡（按）一個按鈕，就能直接和師傅視訊，讓師傅看看（壞掉）的地方。這次要連線的，是在新莊開（工作坊）的木匠林師傅。
「這次演示的（範圍）只有視訊，」阿哲對我說，「你的第一個（任務），就是跟丹尼爾（一起），確定林師傅那邊下午沒（問題）。從今天起，你們就是（隊友）。」
吃完午餐，丹尼爾泡了兩杯咖啡（提神）。一點半，我們（開始）第一次試連線。他打開（最新）的測試版，按下視訊，林師傅那邊（接起來）了，可是（畫面）一片黑，只聽得到電鋸的聲音。
丹尼爾（傳）了一則（訊息），請林師傅打開鏡頭。等了五分鐘，訊息一直是未讀。他又傳了一則，還（附）了一張說明圖。還是未讀。
「也許他的（網路攝影機）故障了？」丹尼爾問。
「師傅用的是手機，」我（說），「我（想）他不是不想（看），是根本沒在看訊息。」
我想起我（阿公）。阿公以前也是木匠，在（家裡）後面開了一間小工作坊，我國小每天放學都在那裡（寫作業）。阿公的手機只拿來接電話，訊息他一輩子都沒點開過。
「我可以（打電話）給他嗎？」我問。
丹尼爾（愣了一下），把桌上的電話推給我。他說他的（中文）（能力），還不夠打這種電話。
林師傅接起來，（聲音）很（大），一半國語，一半台語。他說剛剛手機跳出一個框框，問他要不要讓程式用相機，他看不懂，就按了「不允許」。
「沒關係，師傅，」我說，「您先把電鋸（關掉），我（一步一步）跟您說。」
我請他打開手機的設定，往下滑，（找到）「巧手」，再把相機旁邊那個（灰色）的小按鈕（往右推）。他每做一步，就在電話那頭念一次給我聽。
「變（綠色）了！（小按鈕）變綠色了！」他說。
丹尼爾馬上再按一次視訊。這一次，螢幕上（出現）一張曬得很（黑）的臉，後面是一整面（牆）的鋸子和刨刀。林師傅對著鏡頭（揮手），說：「有了有了，（看得到）你們。」
丹尼爾鬆了一口氣，往椅背上一（靠）。他說他寫這個（功能）寫了兩個月，從來沒想過，問題會出在使用者第一次（按下）的那個按鈕。
他拿了一張（白紙），畫了一張（簡單）的示意圖給我看。手機、（伺服器）、師傅的鏡頭，三個（框框）用箭頭連起來。他指著（中間）那個框框，說第一次（連結）的時候，手機會問一次權限，按錯了，程式就再也不問。
「所以我（寫）的（說明圖），他根本看不到，」他說，「他（需要）的是一通電話。」
他打開功能（說明）的（草稿），問我能不能幫他（加）一句話。我想了一下，在第三段的（最後）打上：第一次視訊前，請先打電話給師傅，確認相機已經啟用。
我們只有一個（意見分歧）：他想寫「請先致電」，我覺得「（打電話）」比較像師傅會說的話。最後他聽我的，（念）了一遍，念得很慢，可是（每個字）都（念對）了。他說這句話的影響，（可能）比他上個月改的程式還大。
三點，家具製造商的王經理（到了）。阿哲負責講，丹尼爾（操作），我坐在（旁邊），手機上開著林師傅的電話，以防萬一。
畫面接通，林師傅的（幫手）在旁邊（扶）著一張斷了腳的（木頭）椅子。林師傅把椅子（拿起來），對著（鏡頭）轉了一圈，說榫頭（鬆）了，不用換新的，三百塊就能（修好）。王經理笑了，問他明天能不能去他們的門市看一張展示桌。
「可以啊，」林師傅說，「（先）（打電話）給我就好。」
（會議室）裡的人都笑了。丹尼爾轉頭看我，小聲說：「他說的跟我們寫的（一樣）。」
演示（結束），王經理說要回去跟他們的（部門）（討論），阿哲送他到電梯口。怡如姐經過我們的（位子），拍了一下丹尼爾的肩膀，又看了看我，說今天的實習生表現很（優秀）。
五點，丹尼爾把那張（示意圖）撕下來，在（角落）寫上（日期），遞給我。他說這是我在這家（公司）學到的第一件事，也是他學到的。
「明天（站立）會議，」他說，「你可以講這個。」
（現在），我把那張紙（對折），夾進（實習手冊）的第一頁，再放進爸爸的（公事包）。（隔壁）的丹尼爾還在打字，桌上那個（小）（馬達），在檯燈下面（輕輕）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