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第三個星期六早上七點，山上的遊客中心（外面）還罩著一層薄霧。我把「國際旅客服務台」的立牌搬到門口，遊客中心養的（小貓）（跟著）我走出來，鑽到（桌子）底下（睡覺）。桌上的地圖吸了霧氣，（摸）起來有點（軟）。停車場旁邊的楓樹還沒紅，路邊開著一叢一叢（小小）的（雛菊）。
今天是（縣政府）辦的山城生態健行日，我第一次（報名）當（活動）志工。和我一起顧（服務台）的是歐文，紐西蘭人，在台中的語言中心（教）英文第三年，週末常常一個人背著背包上山。他說他從來不去健身房，他的（運動）就是爬山。
「我（家）在（南半球），現在是（春天）。」他一邊（幫）我把服務台的帳篷綁好，一邊說，「這裡的十月，聞起來像我家的四月。」
他的（中文）說得很慢，可是每個字都很（清楚）。我的英文看得懂，講不出來，報名表上填的是「略懂」。組長把我們排在一起，（大概）是想讓兩個人（互相）補一下。
八點，組長（發下）今天的活動手冊，要我們先（讀熟），等一下旅客問什麼都要（答）得出來。
手冊的第一段寫著：本次健行路線從遊客中心出發，穿過（竹子林），沿著（溪流）往上走。沿途設有多個休息點，大約四十分鐘到達瀑布。（小徑）旁有一個（淺淺）的洞穴，岩壁上可以看到貝殼的化石。再往上是山頂觀景台，旁邊就是（懸崖），請勿越過欄杆。沿途常有（野生動物）出沒，請勿（餵食），也不要在溪邊放餌釣魚。
第二段寫著：為了（保護）山上的（環境），減少活動的（碳足跡），服務台（提供）可以再利用的水杯，（垃圾）請自行帶下山分類。本日（氣象預報）：上午有（霧），山頂視線的清晰度不佳；午後轉晴，三點過後（有可能）出現彩虹；（日落）時間為下午五點二十分。
歐文看英文版，我看中文版。看完，他（指著）英文版（最下面）的一行，說上面寫的是全線（開放）。
我愣了一下。手冊是上個星期（印）的，可是今天早上六點，組長在志工群組貼了一張（新的）公告：昨晚下大雨，瀑布上方一段（排水溝）的水（滿出來），把小路的泥土沖得很（鬆）。瀑布到山頂那一段暫時封閉，只開放到瀑布為止。
「英文版是（舊的），」我把手機拿給他看，「（只有）中文的公告有更新。」
那張新公告只有中文，（貼）在步道入口的（木板）上。外國旅客看不懂，（很可能）一路走到封閉的地方，才（發現）要折回來。
九點，第一批外國旅客到了。一對從加拿大來的夫妻帶著七歲的女兒，三個人的（裝備）都很（齊全），（登山杖）、雨衣，一人一頂帽子。爸爸說，他們特地來看山頂的雲海。
我（猶豫）了一下，不知道怎麼跟他說那一段封閉了。我（腦袋）裡只有幾個單字，排不成一句完整的話。
歐文沒有（馬上）幫我講。他在（紙上）寫了四個詞：瀑布、可以、（山頂）、不行。寫完，他把紙（推）到我面前：「先講你知道的，（句子）不用長。」
我照著念，再用手比了一個（停）的（動作）。那個爸爸有一點（不情願），還是（點點頭），說他懂了。他的女兒拉拉他的衣角，問溪裡有沒有烏龜。
「有，」歐文蹲下來說，「如果你很（安靜），牠們會（趴）在石頭上（曬太陽）。」
一家人出發以後，歐文說，與其每個人都講一遍，不如把告示改好。我們跟組長（借）了一塊白板，我把中文公告（抄）在上面，他在下面寫英文。
寫到「溝渠」，他問我這兩個字是什麼。我說就是山路（旁邊）讓雨水（流走）的那條溝。他想了一下，換了一個更簡單的說法。我在旁邊（看），才（知道）（原來）不用每個字都翻，旅客要知道的只有兩件事：可以走到哪裡，為什麼不能再（往上）。
白板的（最後）一行，他多寫了一句：在瀑布看（夠了）就回頭，三點以後，回到（這裡）等彩虹。
「這句不是公告的內容。」我說。
「可是是（手冊）的（內容），」他說，「（畢竟）大家上山，都想帶一點什麼回家。」
白板（立）在步道（入口）以後，大部分的（旅客）看一眼就（懂）了。中間起了一陣風，把那張中文（公告）吹到（帳篷）頂上，我踮起腳也拿不到，歐文一伸手就拿下來了。只有兩個騎腳踏車的大學生停下來，問（山頂）的公路能不能騎上去。
那條是（車道），不在（封閉）的範圍裡。我用手機的（地圖）指給他們看，其中一個人把鞋子扣上（踏板），喀一聲，兩個人就繼續往上騎了。
中午（休息），歐文從（背包）拿出他自己做的三明治。他說他在紐西蘭的山上（健行），有一次在山屋外面，一隻綠色的（鸚鵡）把他（靴子）的鞋帶咬斷了。
「鸚鵡不是（住）在熱帶（雨林）嗎？」我問。
「我們那裡的鸚鵡住在雪山上，」他（笑）著說，「很（聰明），也很（調皮）。」
我跟他說，我是在沿海的（漁村）（長大）的，國中上地理課，才知道台灣有（那麼多）三千公尺以上的山。我第一次上山是（高中）的戶外教學，那天也起霧，什麼都沒看到。
遊客中心旁邊是一個小（農場），養了幾隻（山羊）和一隻（公雞）。農場的阿伯正在菜園裡播種，他說這裡的（土壤）很（肥沃），種什麼都長得好。歐文蹲下去，抓了一把黑黑的泥土（聞）一聞。
「跟我家的味道不一樣，」他說，「竹林會（散發）一種甜甜的味道，跟這個很（像）。」
一點半，那對加拿大（夫妻）回來了。女兒手裡拿著一張圖，畫的是一隻烏龜趴在（石頭）上，旁邊垂著幾條（柳樹）的（枝條）。
爸爸說，他們走到（瀑布）就照我們說的（回頭），一家人在溪邊坐了（很久）。「（謝謝）你們，」他說，「我們差一點就要走上去了。」
女兒（問）我，為什麼洞穴的（石頭）上有貝殼，山上又沒有（海）。歐文也不知道，轉頭（看）我。
這個我會。我說，這些山很久很久以前在海底，是（地底）的力量把它們一點一點推上來的，所以（貝殼）才會跑到山上。國中的地理老師講過，我一直（記得）。
歐文把我的話（翻成）英文，講得比我長很多。（女兒）聽完，說她（以後）要當挖化石的人。爸爸笑著說，她走了一整個上午也不喊累，（體能）比他還好。她把那張圖（留）在服務台上，說要送給戴（帽子）的姊姊。
兩點多，竹林裡傳來一陣很（粗）的（叫聲）。我說是烏鴉，台灣的山上（到處）都有。歐文（拿起）望遠鏡看了很久，把望遠鏡遞給我。
「你看牠的（鳥嘴），」他說，「很（厚），往下彎。我們那裡沒有（這種）鳥。」
我看了才發現，我從小到大看到（黑色）的鳥都叫烏鴉，從來沒有（仔細）看過牠的嘴。歐文說，認鳥不是（靠）（顏色），是靠嘴和叫聲。他說遊客中心晚上有貓頭鷹的解說，他每年都（偷偷）去聽，這是他的（秘密）。
三點十分，薄霧散開了一部分。山頂那邊的（天空）還有一點（朦朧），太陽從（雲）後面出來，溪谷上方真的出現了一道（彩虹）。
（幾個）看了白板的旅客，真的（回到）服務台前面（等）。大家一起拿出（手機），那個加拿大女孩（高興）得跳起來。歐文沒有拍照，他站在帳篷旁邊，雙手插在（口袋）裡看。
四點半，我們把可以再利用的（水杯）收回來（洗）乾淨，一個一個疊好。我把白板上的字擦掉，歐文說，明年的英文版手冊，他想幫忙校對。
「到時候你也來，」他說，「你（負責）中文的（公告），還有化石。」
收攤前，他在遊客中心的（小賣部）（買）了一個（貓頭鷹）的冰箱磁鐵，說要貼在宿舍的冰箱上，（提醒）自己晚上還有（解說）可以聽。
五點二十分，太陽準時往山的另一邊（落下去）。晚霞把（整片）竹林染成橘色，歐文把那張（烏龜）的（圖）收進服務台的（資料夾），我把立牌（搬）回遊客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