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早上的（科務會議），林科長（宣布）了一件事：捷克（共和國）的姊妹市卡雷諾瓦，下個月中旬派團來訪，八個人，由副市長（帶隊），（主要）行程是續簽姊妹市協定。
卡雷諾瓦（位在）捷克中部（地區），人口不到十萬，城裡有一座老（修道院），（廣場）上還有一座紀念十七世紀一場（戰役）的紀念碑。這次來訪，除了續簽，也想交流城市（治理）的經驗。
「（以前）負責歐洲的組員（調去）觀光局，」科長說，「下個月起，歐洲這條線由以安（協助）。」
坐在科長（旁邊）的黃股長（點點頭）。他在國際事務科（待）了十一年，跟卡雷諾瓦簽過兩次協定，科裡的人都叫他黃大哥。
「以安是（約聘）的，」他（笑了一下），「約聘的負責影印就好。協定和議程，正職來（排）。」
他的（語氣）沒有惡意，只是很（坦率）。科長（低頭）（翻）了下一頁。她不是故意（不理會），只是議程還有九項。
我在這裡做了兩年的約聘，影印（幾乎）是我每天的工作。我（大學）（念）歐洲語文，是捷克電影的（愛好者），可是在會議室裡，這些都不（重要）。我沒有（開口），在筆記本上寫下：協定，十份，（雙語）。
星期二（下午），黃股長把續簽要用的資料夾交給我。裡面有協定的中英文本，還有對方寄來的來訪公文，要我各印十份，（準備）（放進）簽約夾。
中午科裡的燈關了，大家都在（午睡）。我站在（影印機）（前面），一張一張放紙，做這種瑣碎的工作，正好可以順便把文件讀完。
公文（一共）兩（頁）。第一頁是禮貌的（問候），（介紹）來訪團的成員：副市長、兩位市議會議員、文化局長、一位修道院博物館的館長，還有三位幕僚。館長（特別）（提到），想參觀與（歷史）有關的老建築。
第二頁的第三段寫得很（細緻）：卡雷諾瓦（市議會）已於九月通過續簽案，「（依照）（附件）所列之版本」。（新版）（刪除）原協定第四條的五年（期限），改為永久有效，除非任一方以書面通知停止；另外（新增）第五條，雙方每年互派高中生進行交流。
我（放下）公文，（打開）（資料夾）裡的協定。那是五年前的版本，第四條還是「本協定有效期間五年」，也沒有第五條。
如果（簽）的是這一份，對方議會通過的，和簽約桌上的，就是兩份（不同）的東西。我想到這個（可能性），手心有點熱。
我不想只靠自己的（觀察）（下結論）。我獨立把兩個版本一條一條（對過），用螢光筆（標出）不一樣的地方，一共三處：第四條、第五條，還有最後一段的一個（句號），舊版放在引號外面。
那個句號（困擾）了我一下，（後來）我確定它不（影響）（意思）。前兩處卻很具體：一個是期限，一個是整條新的（交流計畫）。
（傍晚）我把資料拿去給黃股長。他正在講電話，（聽）我說完前兩句，就有點（不耐煩）地（揮手），把那疊紙輕輕推開。
「這份協定我簽過兩次，」他說，「對方每次都（寄）同一份範本。不是我（官僚），流程就是這樣。你（先）把影印做完。」
我沒有（堅持）要他當場看，也（克制）住想再解釋一次的（念頭）。我不是在（挑剔）他，只是還沒有把話表達清楚。
我（回到）（座位），寫了一封（電子郵件）給卡雷諾瓦的（承辦人）諾娃克女士，請她做雙重確認：簽約要用的，是不是議會通過的新版。捷克比台灣（慢）六個小時，那邊還是（中午）。
她的（回覆）很迅速。晚上八點，我的（手機）（響起）提示音：是的，請務必使用附件的版本。副市長不能簽（偏離）議會決議的文本。謝謝你的（幫助），也謝謝你這麼細心。
（星期三）（早上）十點，（科裡）在三樓會議室彩排簽約（儀式），沒有人（遲到）。科長、黃股長、負責（新聞）的小游，還有禮賓的（同仁）都在。桌上擺著兩國的小國旗，簽約夾已經放好了。
禮賓的同仁示範交換（文本）的動作，（同時）（說明）當天的人員（流動）。小游說，會有十幾位（記者），交流活動也很（多樣），要事先排好（採訪）的位置。
科長（拿起）簽約夾，照流程（念）了一遍：（致詞）、簽約、交換文本、合照。念完，她（問）：「文本確定是對方議會（通過）的版本嗎？」
「確定，」黃股長說，「跟上次（一樣）。」
我（猶豫）了兩秒，有點（不知所措），（還是）（舉起）手。我不想讓簽約當天陷入混亂，也不想讓對方（留下）（負面）的印象。
「科長，對方的公文第二頁第三段寫，議會通過的是附件的新版。我（昨天）（晚上）問過諾娃克女士，她回信確認了。」
會議室（安靜）下來。小游（停下）手上的（筆），有點錯愕地看著我。
我把公文、新舊兩版協定，還有那封回信，放在科長面前。科長（看了）很久，（然後）把整疊資料（推）到黃股長（那邊）。
黃股長沒有說話。他拿起公文，把第三段讀完，又翻開舊版的第四條，一個字一個字對。新版（比較）（短），可是（多出來）的那一條，他從頭看到尾。
他對完，（站起來），（走到）我的座位旁邊，拿起那份標了螢光筆的對照表又看了一遍。
「星期一我說約聘的負責（影印）就好，」他轉向（大家），「那句話我收回。協定的版本，是以安對出來的。這次的（文本），交給她（核對）。」
他（頓）了一下，又說：「是我傾向於（照舊），沒有（細看）對方的附件。差一點就讓副市長簽了一份議會沒通過的東西，那會是很荒唐的事。」
科長說：「說得很有分寸。」她當場把（續簽）文本的核對寫進分工表，承辦人那一（欄）寫上我的名字。沒有人（反對）。
我沒有覺得特別（得意）。純粹是因為那天輪到我影印，我才那麼（早）讀到第二頁。
散會後，黃股長（留下來），問我新版的第五條，高中生（交流）要由哪個局處（負責）。我說教育局，（公文）的最後一行有寫。
他笑了一下。「最後一行，」他（說），「（下次）我也從最後一行（開始）讀。」
那天下午，我重新（印）了新版協定，中英文各十份，一份一份裝進簽約夾。舊版那（一疊），我留下一份，寫上日期，（收進）科裡的（檔案櫃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