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（早上）九點半，遠帆留學顧問的電話（已經）（響）了第三次。我來這裡第六週，座位在門口，（旁邊）就是那台米白色的總機。
晨會上，葉總監把本週的案子分配完，（最後）看了我一眼。「芷晴這週先熟悉系統，（有空）就（跟著）羅顧問看案子。」
羅偉誠（坐在）白板旁邊，是公司做澳洲線最久的顧問。他（偶爾）會（吹噓），自己送出去的學生已經超過三百個。
「跟著看就不用了，」他笑著說，「（新人）先（接電話）。案子的事，等你把系統（摸熟）了再說。」
會議室（安靜）了一下。小魚在對面（眨眼），像是叫我別放在心上。我（點點頭），說好。
十點（過後），電話又進來了。打來的是林太太，她（女兒）可薇申請澳洲南岸大學的（海洋）保育碩士，昨天晚上收到一封退件通知。
「信是（英文）的，我看不太懂，」林太太說得很急，「可薇（整晚）沒說話，只說可能要明年再來一次。這（孩子）一向不太（樂觀）。」
我請她把通知轉寄到公司（信箱），說顧問今天會聯絡她。她（希望）今天就有人（回電）。掛掉電話，我把信轉給羅顧問，這個案子是他（負責）的。
他看了兩分鐘就（走過來）。「第一行寫得很清楚，申請不完整。（一般來說），（退件）就是沒上。我等一下（回）林太太，叫她們明年再申請，順便選擇一間比較（穩）的（學校）。」
說完，他拿著筆電外出（開會）。他（螢幕）旁邊貼著一張便利貼，那是他的座右銘：「（效率）第一」。
我把那封（通知）（打開），從第一行讀到最後一行。
通知一共兩（頁）。第一頁（列出）退件的原因：（申請人）的雅思寫作是六點零，未達學程要求的六點五；推薦信（缺少）推薦人的職稱與日期。
第二頁（最後）一段的字比較（小）：本通知為退件，並非拒絕。申請人可在十四天內（補件），系統會保留原申請的審查順序。語言成績未達標準者，可勾選本校五週的（學術）英語（課程）作為替代，修畢即視為（符合）規定，（否則）將以新申請處理。
我再打（開）南岸大學的錄取（條件）（對）一次。語言那一頁寫的一樣，替代課程每年都開，只是要在系統裡（另外）勾選。課程（介紹）寫著，這五週能提升學術寫作，（排在）開學之前，入學時間（不變）。
學程的簡章也在同一個網頁。課程包括（珊瑚礁）（生態）、海水（污染物）的監測與淨化、瀕危（物種）的（保護），申請人大學部要修過化學。簡章還寫，學校的海洋研究站原本是（戰時）的（海軍）碼頭，這大概也是它的吸引力之一。
推薦信是可薇的指導教授寫的，內容很（實在）。她跟著（研究團隊）在墾丁（測量）珊瑚礁的水溫，一年來回南部二十多趟。教授寫她不依賴別人，會自己（規劃）（採樣），也會積極把資料（整理）成（多個）圖表。信的最後一句說，海洋保育會是她（終生）的志業。
信的問題不在內容。那是一張（掃描檔），（最下面）的簽名被（裁掉）一半，職稱和日期都不可辨認。
（實際上），退件和拒絕在系統裡是兩個不同的狀態。要把寫作（提高）到六點五，重考一次（至少）要等一個月，十四天內根本來不及；可是通知已經給了另一條（路）。
中午，我傳了一則（訊息）給羅顧問：通知第二頁有補件的（規定），我先幫林同學整理（文件），資料放在（共用）資料夾。他回得很快：「好，你（弄弄看）。」
我撥了可薇的（手機）。她在屏東的研究站當助理，那天（下著雨），她剛從潮間帶回來，衣服濕透了。研究站的（宿舍）很（潮濕），電話裡還聽得到她在拍蚊子。
「我（寧願）明年（再）申請，」她說，「也不想再被退一次。」
「（坦白說），這封不是拒絕（信）。」我說，「你看第二頁最後一段。」
（電話）那頭沉默了很久。我（聽見）紙張（翻動）的聲音，接著是她很小聲地念出那一句英文。
「所以還有（機會）？」她（問），「昨天看到第一行，我整個人都（崩潰）了。」
我請她做兩件事。第一，請（教授）用系上的信紙重新簽名，寫上（職稱）和日期；第二，在（系統）裡（勾選）五週的英語課程。她說教授下午都在研究室，可以馬上（處理）。
掛電話前，我順便提到她的自傳。（內容）寫得很樸素，寫她第一次（獨自）（出海）時的孤獨感，也寫她怎麼（愛上）這片海，第四段是她對一次採樣（失誤）的反思。只是有一句翻得（不自然）：一個代名詞指錯了人，另一個地方少了（不定冠詞）。
「這兩個（地方）不影響審查，」我說，「改了比較（好讀）。」
星期二下午四點，可薇把（新的）推薦信上傳。我（陪）她在電話上一頁一頁（核對），（送出）以後，系統裡的狀態從「退件」變成「已補件」。
（隔週）星期三早上，南岸大學的招生組（寄來）一封信，（主旨）是（有條件）錄取。條件只有一個：開學前修畢五週的學術英語課程。
我把信（轉給）林太太，十分鐘後，（電話）就進來了。她說可薇在研究站的（同事）都在旁邊鼓掌。
那天（下午）是（公司）的週會。葉總監把那封錄取信（投）在螢幕上，（念完）以後，大家互相看了一眼。羅顧問看著螢幕，若有所思。
散會後，他沒有回自己的位子。他拿著那兩頁通知，走到門口，站在（總機）旁邊。總監和小魚都（還）在會議室門口。
「第二頁那一段，」他問，「你是怎麼（看到）的？」
「讀到最後一行。」我說，「（字）比較小而已。」
他把通知翻到（背面），看了很久。「為了零點五分（退件），（聽起來）很荒謬，我（以為）學校不會給第二次機會。上星期一，我（差點）叫她們明年再來。我本來覺得，現在叫學生補件，萬一又沒上，那才（不負責任）。我不是故意要（放掉）這個案子。」
他（轉向）總監，聲音不大，但會議室門口的（人）都聽得到。
「上星期一我（說）新人先接電話，那句話我收回。」他說，「林可薇的案子，（之後）交給芷晴。我（只）看了（第一）行，是她讀完的。」
總監點點頭，回信的語氣一向（令人愉快）：「那就這樣。偉誠，（簽證）的部分你跟芷晴一起看，你最熟。」
「（好），」我說，「學生簽證的財力（證明），我還想請羅顧問教我。」
他（笑）了一下，把那張「效率第一」（撕下）來，（折）成一半，放進口袋。「明天早上，我把以前的範本拿給你。」
我回到（門口）的（座位）。考慮到（今天）的（案子）還沒排完，我把林可薇的資料夾放進（抽屜），（電話）又響了，這是我這個月接的第一百通。
「（您好），這裡是遠帆留學，我是芷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