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四晚上，我在學校圖書館的借還書櫃台值班。我是圖書館的工讀生，每週兩個晚上，一邊顧櫃台，一邊寫自己的晚自習。
六點半，黃主任把一疊空白的卡片放在我面前。下星期一是第五十屆校慶，圖書館要辦一個「台灣的自然」書展，明天早上就要（布置）。
「十本書，一本一張介紹卡，」她說，「每張八十字左右。我知道你很忙，可是這件事需要一個讀過書的人來寫。」
我看了看（推車）上的十本書，有一本寫（颱風），有一本寫（海鷗），還有一本寫（苔蘚）。我讀過的，只有三本。一個人要（應付）十本，我心裡有點慌。
自習區靠窗的第一個位子，是（隔壁班）的柔安。她每天都是第一個到，最後一個走，借書的（次數）幾乎比全校的人都多。她讀書的時候總是很（沉浸），連我推書車經過都沒有抬頭。我每次幫她辦借書，都會（偷偷）看她借了什麼。
八點的時候，我已經寫好五張卡片，拿去給黃主任看。
她一張一張讀，讀到第三張，（眉毛）動了一下。「這張寫的是苔蘚那本？」
「對，是苔蘚那本。」我說。
「你寫『這本書讓人更了解大自然，非常（值得）一讀』，」她說，「可是這句話，放在十張卡片上都可以。你要寫得（具體）一點，寫這本書裡才有的東西。」
我回到櫃台，看著那五張卡片，有點（困惑）。我以為介紹卡就是要寫得漂亮，原來不是。
柔安剛好（走過來）還書。她看到桌上那一疊卡片，問我在寫什麼。我說了書展的事，還說了黃主任的意見。
「苔蘚那本我讀過，」她說，「你要不要聽聽看，我記得什麼？」
我有點（猶豫），因為她還要讀書。可是她（堅持）要幫，已經把椅子拉到櫃台旁邊坐下了。「現在就開始吧。」她說。
她說，那本書的作者在台灣的高山上走了三年，只為了看苔蘚。書裡有一張照片，是一片苔蘚長在一塊被雨水（侵蝕）的石頭上，旁邊還有一隻很小的（螞蟻）和幾隻小蟲。苔蘚不開花，卻把密集的森林底下鋪得滿滿的。作者說，苔蘚是森林裡最安靜的（地毯）。
她記得非常（準確），連照片在第幾頁都說得出來。我忍不住驚嘆了一聲。
我把這幾句話笨拙地寫下來，再讀一遍，自己都（察覺）到差別了。同樣是八十個字，這一張讀起來就像有人在你面前翻開那本書。
另外三本，一本寫（楓樹），一本寫（火山噴發）以後長出來的草，一本寫老街的屋頂，是我原本就讀過的。我照剛才的方法，把這三張重寫了一次，每一張都放進一句只有那本書裡才有的話。
「（剩下）的你也讀過嗎？」我問。
「讀過六本，」她說，「剩下的，我們可以一起（翻）。」
我們把推車推到櫃台旁邊，一本一本來。（由於）晚自習九點就要結束，我們決定每本書只翻十分鐘。
寫颱風的那本，柔安說作者是一位氣象站的老站長，以前也教過（地理）。他記錄了五十年的颱風，他說颱風不只是（天災）。他最喜歡的不是颱風本身，是颱風走了以後，天空（放晴）、太陽出來的第一個早上。書的最後一章，他寫到（氣候變遷）讓颱風變得不一樣了。書裡有一張照片，是颱風過後的田裡，（地平線）上出現了一道（彩虹）。
我寫：「一位老站長看了五十年的颱風，他最想讓你看的，是雨停之後的那一道彩虹。」
寫海鷗的那本，我們（隨機）翻開一頁，就看到（一群）海鷗站在漁港的屋頂上，（到處）都是。作者是一位賞鳥的（愛好者），他說海鷗的（棲息地），其實很多是在（港口）和城市的（邊邊）。書的後半，他還寫到港口外面的（海豚），和整個港口的（生態）。
寫熊貓的那本是（翻譯書），（原本）是用西班牙語寫的。柔安說，作者是一個動物園的保育員，書裡寫的不只是熊貓，還有他怎麼替熊貓維持一個像山裡一樣的（環境）。
還有一本，講的是一座老礦坑。以前那裡挖（煤炭）和其他（礦物），現在變成了（文化資產），大家可以進去參觀，看那個（時代）的人怎麼工作。
那一本柔安沒讀過，我也沒有。我們兩個頭靠著頭，一起看目錄。她看第一章，我（同時）看最後一章，然後（互相）說給對方聽。
我說作者在最後一章寫，礦坑旁邊的（土）現在很（肥沃），（附近）的人在那裡種了（農作物）。柔安說，第一章寫的是他小時候，爸爸每天騎上機車去礦坑上班。
「那就寫這個，」她說，「從爸爸的（機車）寫到田裡的菜。（總之），寫一個人的（一輩子），比寫一座礦坑好讀。」
我寫完那張卡片，看了一下時鐘，八點四十五分。還剩兩本，我繼續寫。柔安很樂觀地說，十五分鐘（一定）夠。
最後兩本，一本寫母雞，一本寫夜行性的小動物。母雞那本很短，是一本繪本，柔安說她國小的時候就讀過，那隻母雞每天都會在（籠子）外面散步。夜行性動物那本，寫的是晚上出來找東西吃的（狐狸）和貓頭鷹，我們只來得及看圖說，就把重點寫下來。
九點的鐘聲響起，十張卡片剛好寫完。
我把卡片拿給黃主任。她這次讀得很慢，讀到礦坑那張，抬頭（看）了我一眼。
「這張是誰寫的？」她問。
「我寫的，」我說，「可是是柔安跟我一起讀的。」
黃主任（點點頭），說她明天會把柔安的名字也寫在書展的海報上。她說，（原則上）工讀生的工作不能找別人幫忙，但是一起讀書，不算。
柔安聽到的時候，笑了一下，說她只是喜歡講書而已。
（收拾）的時候，她把那本礦坑的書借走了。她說今天只讀了第一章和最後一章，中間的部分她想自己讀完。
我幫她刷借書卡，螢幕上跳出她這學期的借閱紀錄：第四十九本。
「明天就第五十本了。」我說。她想了一下，說：「剛好校慶。」
這是我當工讀生以來，最大的（收穫）。我下定決心，以後寫介紹卡之前，（一定）先把書翻開。
現在，那十張卡片放在（櫃台）的抽屜裡，用一個長尾夾夾著。明天一早，我和柔安要一起把它們貼在書展的架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