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學第三週，我被選為宿舍四樓的（樓層）代表。我不算（外向），這個位子也沒有人要，我舉手的時候，整層樓的人都鬆了一口氣。
四樓住了十二個人，共用一間廚房和一條長長的走廊。英國同學、兩個西班牙交換生、一個奈及利亞的女生，還有我。我的出生地是台南，在這層樓算是離家最遠的。大家各自忙課，平常只在廚房碰面。
第一個問題來得很快。三樓有人投訴，說四樓的廚房晚上太吵。宿舍委員會的（主席）卡倫在群組裡貼了一則（聲明）：廚房晚上十點關閉，九點以後保持安靜，（違反）的人（停用）廚房一週。這件事一下子（影響）了整層樓。
兩個西班牙交換生看到以後，在走廊上跟我抱怨。他們習慣九點才吃晚餐，十點關廚房，（等於）沒有晚餐。「大家付一樣的租金，」其中一個說，「廚房不能只給早睡的人用。」
我去委員會的辦公室找卡倫，想問這條規定能不能討論。他請我坐下，聽我說完，（皺眉）看著我。
「國際生不懂這裡的規矩。」他說，「這是（傳下來）的，每一屆都這樣。你照著貼就好。」
他說得很快，好像不想被這件事惹惱。我不想讓樓層的事變得（好爭吵），也不想（拼命）（說服）他，就沒有再爭，只問他規定寫在哪裡。他指了指走廊上那塊公告板，說樓層公約就貼在那裡。
那天晚上，我站在公告板前面，把那份公約取下來。走廊的燈很暗，我（無意中）（聽到）隔壁有人在講電話，用的是西班牙語，我（認出）是其中一個交換生。我回到房間，從第一頁開始讀。
紙已經有點發黃，四頁，用釘書針（釘在一起），第一頁的角落還有人用原子筆（刻）了一個笑臉。
前兩頁是一般的（條款）：使用廚房後要清潔，洗衣物不要在洗衣房（過夜），（櫥櫃）要（貼上名字），走廊不能（堆放）東西。寫得很（整潔），跟我在台灣住過的宿舍差不多。
第三頁是安靜時段。讓我意外的是，我讀了兩遍，確定自己沒有看錯：上面寫的是晚上十一點到早上七點，不是九點。廚房本身也沒有關閉時間，只寫著「使用時請（記住）樓上的（居住者），他們也需要（寧靜）」。另外一行小字寫，發生緊急狀況的時候不在此限。
最後一頁的條款更重要，（內容）（如下）：本公約由該樓層居住者每年九月投票（更新）；未如期更新者，自十月一日起（失效），由樓層代表（協助）重新擬定。
我（翻回）第一頁看日期，那是三年前的九月。（之後）沒有任何一次投票的紀錄。
我跟（媽媽）視訊，把這件事說給她聽。她笑說，我從小就會把（說明書）讀到最後一頁，連電鍋的也不放過。
（總之），（貼）在走廊上的公約，（實際上）已經失效三年了。那條「十點關廚房」，連舊公約裡都找不到，大概是哪一屆的學長（隨口）說的，就這樣一屆一屆傳了下來。
第二天，我去宿舍管理處（確認）。（櫃台）的職員查了一下，說樓層公約確實要每年更新，也確實是樓層代表的工作，這種做法在英國的大學宿舍很普遍。她說宿舍去年剛（整修）過，連公告板都換了新的，偏偏沒有人換掉那份公約。
星期四晚上，委員會在（交誼廳）開會，各層的（代表）都在。卡倫先報告三樓先前的投訴，說（違背）規定的人要停用廚房一週，這個（處罰）要正式寫進規定，請大家投票（批准）。
輪到我發言。我把那份發黃的公約放在桌上。
「我不是要大家不（服從）規定，也沒有（輕視）三樓的投訴。」我盡量讓自己說得（平靜），「只是四樓的公約寫的安靜時段是晚上十一點到早上七點，沒有廚房關閉的時間。最後一頁也寫著，公約每年九月要由居住者投票（更新），沒有更新就失效。這份是三年前的。」
交誼廳（突然）安靜下來。卡倫拿起那份公約，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，又翻回來看日期。他的表情從（不以為然），慢慢變成困惑。
「我一直以為十點關廚房是寫在公約裡的。」他說。
「（舊）公約裡沒有，」我說，「（新）公約還沒有人寫。」
他（沉默）了一會兒，抬起頭，看著在場的每一個（代表）。
「開學的時候，我跟品妍說，國際生不懂這裡的規矩。那句話我（收回）。」他說，「實際上，是我自己沒有讀過這份（公約）。四樓的新公約，交給她來寫。三樓的投訴，等新公約（出來）再處理。」
三樓的代表（點點頭），說他們不反對煮飯，在意的只是十一點以後的聲音。卡倫也做了（讓步），把停用廚房的那一條從（議程）上（拿掉）了。
回到四樓，我在廚房的冰箱上（貼）了一張紙，請每個人寫一條自己最在意的事。我跟大家說，這不是要（推翻）誰，只是把過期的換成新的。三天裡，大家（不斷）往上面加字，最後整張紙都寫滿了。
西班牙交換生寫：晚上十點以後可以煮飯，但要關上廚房的門。奈及利亞的女生寫：週末早上九點以前，走廊不要講電話，那是大家（放鬆）的時間。一個英國男生寫：用完烤箱要把（把手）（擦）乾淨，上一個人留下的油讓他很困擾。
還有人寫，門口的（墊子）要每週拿去洗，因為宿舍的（檢查員）每學期都會來看。
我把這些意見整理成六條，（限制）寫得很少，每一條都附帶一個理由。安靜時段（維持）十一點到七點，廚房不關，可是十點以後要關門、不放音樂。最後一條（照舊）：每年九月投票更新，公約不會永遠（有效）。
星期天晚上，十二個人擠在廚房裡投票。有人站著，有人坐在流理台上，大家都上了一天課，看起來有點（疲憊）。六條都（通過）了，最多的一條有十一票贊成。
一位英國同學說，這是他參加過最短的（儀式）。他住在這裡一年，第一次知道（走廊）上那張紙寫了什麼。
（公告板）上還留著上一屆的聖誕節（裝飾品），我把它們（拿下來），把新的（公約）印出來（貼上去），下面寫上日期和十二個人的名字。舊的那份，我（收進）自己的抽屜。
那天晚上十點半，廚房的門關著，裡面有人在煎蛋。走廊很安靜，只聽得見門縫底下傳出來的一點油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