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展第五天,那位评论家来了,穿一件很体面的外套,(风度翩翩)的样子。
我二十八岁,这家美术馆的策展人。展览叫《被削掉的(主题)》,主角是一批一九五八年的木刻版画和十二块原版木板,还有当年那间作坊留下的削木刀具和几块蚀刻用的铜版。
评论家姓蒲,五十二岁,写了二十多年的专栏,说话(直率),不卑躬屈膝,也不热情洋溢地夸谁。他在二号厅里转了一圈,停在那组木板前面。
他说:“这个布局我见过。去年东京那个展就是这么做的:木板平放,灯从侧面打,中间留一条空的通道。你这是(模仿)作品,不是策展。”
他把(手表)往袖子里推了推,又补了半句:没才华的策展人才会借结构。我说不是。他摇头,说得更明白了一些:“你们年轻策展人最大的问题是(装腔作势)。借一个成熟展览的结构,换一批本地藏品,这算什么创新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敌意,语气甚至还(彬彬有礼),但那句“模仿作品”第二天就出现在他的专栏里。文章写得漂亮,标题用了“雪球”这个比喻,说这类展览会越滚越大,最后把真东西埋了。文章没有大肆宣扬,可在这个城市里,他那一栏就是风向。
同事看完都有点(闷闷不乐)。我没有让人去回应,也没有在社交平台上发任何东西,更没有去找谁打趣。我做了另一件事:回到库房,把那十二块木板一块一块翻过来。
木板的背面有东西,这件事我知道。入库登记时我就见过,那是一行(刻写)的字,不是签名,是年份和作坊的编号。字刻得很浅,油墨和灰把它填住了,要侧着光才看得见。
我用了四天,把十二块的背面全部拓了出来。拓片摊在库房的长桌上,顺序对上了:十二块木板不是同一年的,是一九五六到一九五八年三年里陆续刻的,编号连续,中间缺了三块。
缺的三块去哪儿了?我去查了那间作坊的旧档案。档案在市档案馆,一共七盒,纸很(破旧),有一盒受过潮。我在第四盒里找到了一份展陈草图。
那张草图是一九五九年作坊自己做展览时画的:木板平放,灯从侧面打,中间留一条空的通道。草图上连展台后面挂的装饰布都标了尺寸,一笔也不装饰(华丽)的,全是实线。
和东京那个展一样,也和我这个展一样。
草图背面有一行字,说明通道为什么要留空:观众要能从两侧看到板的厚度,刀痕的深浅在厚度上才看得出来。这不是(装饰性的)安排,是木刻这个类型本身的要求。
我又去查了东京那个展的图录。图录的致谢页里有一行很小的字,写着资料来源之一是这间作坊一九五九年的展陈记录,由一位研究者在八十年代抄录带出。
所以不是我模仿东京。东京和我,用的是同一张一九五九年的草图。
这件事我没有急着说出去。开幕式还有九天,我决定把它放进展览本身。
我在二号厅的入口加了一面墙,墙上挂十二张背面拓片,每一张下面写编号和年份,旁边放那张一九五九年的草图(复制件)和东京图录的致谢页。拓片(垂直地)挂成一排,高度按原板的尺寸排,不整齐,但真实。墙的标签只有一句话:这个布局是一九五九年在这间作坊里定下来的。
布置这面墙用了两个晚上,我和两个布展师傅穿着卫衣搬木框,搬到凌晨。师傅说他做了十八年布展,第一次挂别人的致谢页。
开幕式那天来了很多人。我们请了一位(大提琴手),在三号厅演一段(哀伤)的曲子,是按当年作坊工人唱的一首调子改的,听起来像(挽歌),但不沉。那段我们排练了四次,琴手把弓压得很轻,拉得(悦耳)。另一个厅请了一位(唱片主持人)放一段雷鬼,和木刻完全不搭,(古怪),但人群就在那两个厅之间来回(漫步),气氛比我预想的松。
蒲先生来了。他在入口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。
我过去问他要不要讲解。他说不用,自己看。他看展的样子很谦逊的,和专栏里那个口气不像一个人。
他一张一张看拓片,看到第七张的时候问我:“这些年份是刻在板背上的?”
“是,一九五六到一九五八,编号连续。缺了三块,不在馆里。”我没有(重演)他那天说过的话,也没有提专栏。
他又问那张草图是哪里找的。我说在市(档案馆)第四盒里,是作坊一九五九年自己办展用的。
他把身子凑近东京图录那一页的复制件,看完致谢页,直起身来。那一刻的神情是(令人不安)的,但他没有走掉。
他问通道留空的理由是不是写在草图背面。我说写了:为了让观众看到板的厚度,刀痕的深浅只能从侧面看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话,说得不勉强:“我(收回)‘(模仿作品)’那四个字。这个布局不是你从东京借来的,是东京和你借的同一个来源,而且你把来源挂出来了,东京没有挂。这件事我在专栏里写错了,下一期我更正。”
我说不用更正也没关系。他说要更正,错了就是错了,评论家也是会(犯错)的人。
他又问了一个问题:“那三块缺的木板,你打算找吗?”
“在找。编号是连续的,缺的是第三、第八、第十一。按作坊的记录,一九六二年借给了一家(中学)做教具。那所中学还在。”
他笑了,说这比展览本身更有意思,又说这类小插曲他写了二十年,第一次写到自己。
那一期专栏的题目叫《挂出来的来源》。他在文章里说,布局可以相同,态度不能相同:一个展览挂出自己的来源,另一个不挂,这就是两件不同的事。
那篇文章之后,观众数量开始涨。不是一夜之间,是慢慢流出来的那种涨:第二周多三成,第四周排到馆外的树下。入口那面墙前面总是站着人,有人拿手机拍拓片上的年份。
闭展前一周,那三块木板找到了两块,在那所中学的(仓库)里,和一摞旧地图放在一起,表面有灰,刀痕还是清楚的。我们把它们借了回来,补在第三和第八的位置上。第十一块还没有消息,标签上我写了“暂缺”,没有写别的。
闭展那天下午四点,馆里很(宁静)。我在二号厅最后(漫无目的地走)了一圈,看那十二个位置上的十一块板。
馆长问我下一个展做什么。我说先把那几盒没受潮的档案抄完,一年之内不办新展。来源这种东西,找起来慢,挂上去只要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