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（学校）北门外那家奶茶（店）（兼职），到十月已经是第四个月。我二十一岁，大三，一周排四个班。这份活很（实用）的：离（宿舍）八百米，不用燃料不用（车），（走过去）十分钟。
店长姓邝，三十六岁，做了九年店长，是这个（片区）（经验丰富）的（老手）。他叫我们这些（学生）"（临时工）"，不是骂人，就是他的说法：学生做不长，寒假一走就是一个月。他也从来不说（裁员）这种话，人走人来，他都（习惯）了。
十月的第一个周一，他把新的排班表（贴）在（后厨）门上。我（看）了两分钟，说了一句："邝哥，这个表周四下午排了四个人，周五（晚上）只排两个。（反了）。"
他正在清洗（机器），（手）没停，（回）了一句："临时工别（碰）排班。排班是店长的事，涉及工时、（开支）、公司那边（指标）的要求，不是你看两眼就能说的。"
他又说了一句，说学生想的那些（办法）多半（不切实际）的，公司的（框架）是定好的，不是谁都能动。
我说（好），没有（再讲）。可从那天起我（开始）记东西，每天下班在手机上写两行。
店里的（收银）（系统）能导出每一笔（单），可没人导过。我拿（自己的号）在店里的电脑上导了三个月的（记录），一共一万四千多笔，按时段（分类），每半小时一格。这件事邝哥是（准许）的，他只当我在闲逛着玩电脑。
导完我才（发现），这家店的（生意）跟我们所有人的（印象）都不一样，有几条甚至是互相矛盾的。（大部分）的单不在我们以为的时段里。
周四下午两点到四点是全周最（空）的时段，（平均）三十八分钟一单，比平时（骤降）一大截。原因很（简单）：我们这栋楼后面是教学楼，周四下午全校（大面积）排的是实验课和（体育课），人都在（别的地方）。
周五晚上七点到九点是全周最忙的，平均一分四十秒一单，是空时段的（三倍）的（量）。这个时段只（排）两个人，一个做单一个收银，（出餐）就得（排队），排到后面客人直接走。两个人的（生产力）到这里就顶住了。
我又去数了一样系统里没有的（东西）：走单。这个数系统不提供，谁也不是（故意）（拒绝）提供，是根本没人想过要它。
（连着）两个周五，我站在收银台（旁边）（数）到店里来又走掉的人。第一个周五走了二十九个，第二个周五走了三十四个。走掉的人里有（一半）是看了一眼（队伍）就出门的，另一半是（等）了三分钟以上才走的。
按我们店的平均单价（算），一个周五晚上两个小时，光这一项就（少了）四百多块的营收。一个月四个周五，我（估计）（差不多）一千七。这不是什么危机，可一年就是两万，谁听了都觉得（可惜）。
这些（数字）我整合成了一页纸，（正面）是三个月的时段表，（背面）是走单的（记录）和估算。我在最下面制定了一个（调整）方案：周四下午减一个人，周五晚上（加）两个人，总工时不变。整个方案没有增加一分钱的支出。
我没有直接把这页纸给邝哥。（说服）一个做了九年的人，光（靠）一页纸不够，我得等一个机会。
机会在十月的第三周来了。片区的督导到店里来（审计），查了一上午的账，看完上个月的数据，说我们店的周五数字（不对劲），问邝哥是不是（送货）跟不上。邝哥说（货运）没问题，前一天刚到一批，（仓库）里还压着。
督导又问：那（为什么）周五的单量比（隔壁）那家少三成，是不是这一片的经济不如从前？邝哥答不上来。他做了九年店长，靠的是（手感）和（经验），这个（问题）手感答不了。他总不能把事归因于（天气）。
我把那页纸（递过去）的时候，手心是（湿）的。我说邝哥，这个我（前阵子）算过，您看看对不对。
督导先拿过去（看）了。他看了三分钟，（抬头）问我："这个走单的数你是怎么（得到）的？"
我说我站在收银台边上，一个一个数的，数了两个周五，一个在纸上（画杠），一个（记时间）。
他又问："按你这个方案，总（工时）不变？"我说不变。周四下午那个人（挪）到周五晚上，减去一个班的半小时，（剩下）的工时（分配）跟原表（一致）。
督导把纸（放）在桌上，对邝哥说了一句话："这个方案我（批准）了，下个月按他的来。另外这页纸发我一份，当成（参考）资料，我要在片区的（会）上讲。"他说完当场写了一张便条，让邝哥把确认发给他部门。
督导走了（以后），店里只剩我们两个人。邝哥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，看得很慢。
"我（收回）那句话。"他说，"我说临时工别碰排班，这句我收回。你不是临时工，你比我这个（店长）更清楚这家店是怎么（运行）的。"
他说得没有一点（绕）："我做了九年，（一直）觉得排班（靠）经验，排错一次下个月改回来就是。你把三个月的单子都导出来了，还站在（门口）数了两个周五。这个（工夫）我没下过，我也没（想到）有人会下。"
他接着说："（以后）排班表你来做（初稿），我看。进货的（量）你也一起算，上个月那批货我多订了两箱，压在仓库里。这件事我们俩就这么（达成一致）。"
我说我只是兼职，下学期（课）多。他说那就（排）你能排的，你排不了的我排。他还说以后新来的学生，让我（带），把这套算法（传授）下去。
十一月的排班表是我做的初稿，邝哥（改）了两处。一处是把一个高中刚（毕业）的（小姑娘）从晚班挪到了下午，因为她家里要她九点前（回去）；另一处是把周日早班（留）给一个骑（摩托车）来上班的师傅，他说（下雨天）（那条路）不好走。这两处他没跟我解释原因，我后来才知道。
（新表）（执行）的第一个周五，店里四个人。七点到九点那两个小时，队伍（最长）的时候有十一个人，没有一个走的。（那天）的营收是三千一百多，比上个月同一天（多了）八百。这一天也成了那个月的（顶点）。
邝哥那天没（说）什么，只是在关店以后给我们四个人各（倒）了一杯剩下的柠檬茶，又把门口那块（牌子）放到一边，说今天收摊收得痛快。
十二月片区开会，邝哥把我那页纸的（内容）讲了二十分钟，当成一个小（项目）在会上（推广）。回来他跟我说，有两家店要照着做，还有个店长（问）他那个（数据）是哪个部门给的，是不是（总部）的人下来（指导）的。
他说他回答的是：我们店一个大三的学生（自己）（导）的，不是什么部门给的，也不是哪个（局）里的报表。
那个月我的工时没有加，（工资）比上个月（多）了一百二，是全勤加上一笔（额外）（费用）。邝哥说这不是他给的，是系统按新表自动算出来的，算得上一点实在的（好处）。
（期末考）前我请了三周假，（提前）一个月通知的。走的时候邝哥把一张新的（排班表）递给我，说（寒假）的表他自己排了，让我看看有没有（问题）。他说这是他第一次把表给别人看。
我看了一遍，只（改）了一个格子：大年初二那天的（早班），他把自己排上了。我把他划掉，（写上）我的（名字），说我家就在本市，初二我有空。他看了一眼那张表，没有（不同意），只说那天他来（陪）我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