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温小禾,十八岁,报到前一天就到了学校。七号楼是学校最早(建设)的一批(宿舍),红(砖块)砌的,六层,楼前一片(草坪),门口有一段(窄窄)的门廊,台阶很(浅)。我拖着箱子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,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(敬畏)。
楼长郑岚是大三的学姐,个子高,说话很快。她正缺一个助理,看我来得早,就把我留下了。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:"新生最娇气,拎个箱子都要喊爸妈。你明天别乱跑,就站门口发钥匙。"说这话的时候她没看我,像个见惯了(租客)的(房东)。
我没吭声,先上楼收拾自己的房间。房间里配备家具:上床下桌,一个衣柜,一个放(洗脸盆)的铁架子。窗台一摸全是(湿气),我拿(海绵)(擦)了两遍。衣柜门的合页有点(受损),我借了把(锤子)把它敲紧,算是先把自己(安顿)下来。
然后我下楼去看那张报到表。表是宿管科发的,按学号排,四百二十个名字,十一页。房号用的是(缩写),三楼十二号写成"三一二"。郑岚说这张表用了三年,从来没出过错,因此没人(想)过要改。
我在门廊里站了半个多小时,一边看表一边(观察)楼里的样子。楼的(内部)比外面看着小,走廊的(宽度)只够两个箱子(并排),楼梯只有一部,没有电梯。也就是说,明天四百多个新生,加上大约一千个家长,都要(挤)过这一个门口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队伍已经从门廊排到了草坪边上。郑岚坐在桌子后面,按学号一个个找名字,找到了就签字、发钥匙、发一张入住须知。须知上写得很清楚:楼里(电力)(有限),不准用大功率(电器)(熨衣服),不准点(蜡烛)。最后一行是:个人(财产)请自行保管。
(平均)一个人要三分钟。到九点,队伍的(长度)又多了一倍。
有个父亲背着一床(被子)站了四十分钟,额头上全是汗,脸上很(无奈)。他女儿拖着一个(巨大的)行李箱,是学西班牙语的,小声问我能不能先上楼看一眼房间。郑岚头也不抬:"不行,没签字不能上楼。"她的语气很(严厉),那个女生只好继续站着。
我看出问题在哪里了。表是按学号(排)的,可人不是按学号来的。郑岚每找一个名字都要从头往后翻,有一个名字(一直)翻到第九页的第十五行才找到。真正耽搁时间的不是签字,是找人,这是这张表最(主要)的毛病。
我跟郑岚说,能不能让我试一个办法。她看了我一眼,似乎很不耐烦:"你一个(大一)的,这栋楼有几层都还没数清楚吧。新生最爱出主意,出完主意就跑,这才叫(不负责任)。"说完她向后一(靠):"(现实)一点,先把钥匙发好。"周围几个家长都看着我,我脸上发烫,还是(忍住)了没接话。
我回到房间,把表拍下来重新(排)。不按学号,按楼层:一楼到六楼,每层一页,每页按房号排,同一个房间的四个人挨在一起。整个(过程)很(枯燥),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了四十分钟,打印出来一共六页。我给自己定的目标很(具体):一个人一分钟。
接着我跟宿管阿姨借了两张桌子,在(门廊)左右各摆一张,把一条(队伍)拆成三条:一二楼一条,三四楼一条,五六楼一条。每条队伍前面立一块纸牌,牌子上画一个红色的(三角形),尖头指向该去的那张桌子。
学校这几天租赁了二十辆(推车),(原本)都停在楼后面,没人知道归谁管。我把推车一辆辆推到门廊下,跟每个签完字的家长说:车子用完放回二楼拐角,下一位接着用。有了车,(大量的)箱子不用再一趟一趟往楼上扛。
郑岚在旁边看了很久,没说话,也没拦我。我把五六楼那一页递给她:"学姐,您(负责)这一条,最高的两层人最多。"三四楼交给了一个大二的学长,我自己拿一二楼。
我第一次当着这么多大人喊话,嗓子发紧,硬是(克服)了。我站在台阶上,(不慌不忙)地把三块牌子指给大家看。有人没听明白,我就(耐心地)再说一遍,直到把该排哪一条讲清楚。
九点四十,三条队伍一起(往前走)。每页只有一层楼的人,找名字几乎不用翻;同一个房间的人往往一起来,签完一个,下一个就站在旁边。一个人从(递上)身份证到拿到钥匙,不到一分钟。
到十一点,门廊外的队伍已经缩回了台阶下。那个学西班牙语的女生签完字,她父亲推着车上了楼,下来的时候(特意)绕过来道谢,(非常)客气。旁边一个妈妈笑着说,这简直是个(奇迹)。
中午出了一点小事,(出乎意料)的是,毛病出在表上。我在三楼那一页上看见两个名字写着同一个床位。原表按学号排,这两个人隔了两百多号,三年都没人看出来;按房号一排,两行(挨在一起),一眼就重了。
我没有(声张),(私下)去找了宿管阿姨。阿姨在电脑上一(查),果然是录入时打错了一个数字。她当场把其中一个女生换到隔壁的(空床),还承诺下午就去把系统里的记录(更新)。那个女生把钥匙(插入)锁孔,门(一下)就开了,她妈妈原本准备上楼去吵,这会儿反而笑了。
下午人少了一些,我又做了一件小事:在每个房间门上(贴)一张卡片,写着四个人的名字和她们自己报的(昵称)。有人写"小土豆",有人写"阿宁"。几个(外向)的女生(当场)就去敲隔壁的门。有人说,名字往门上一贴,第一天的(孤独感)少了一大半。
四点多,宿管科的老师来检查(报到)情况。她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,(看了看)三张桌子,又看了看推车,问是谁的主意。郑岚(指了指)我。
老师走后,郑岚把三份表收到一起,翻到三楼那一页被我圈出来的那个床位,(沉思)了一会儿。
"早上我说新生(娇气),这句话我(收回)。"她说,"我在这栋楼排了三年队,没想过把表换个方向看。明年报到,这张表你来排,这件事交给你。"
她说这几页她要交给宿管科,以后就用它(代替)原来那份。我说其实不难,就是把找人的时间省掉。她摇摇头:"不难,可我三年都没想到。"说完她从口袋里(掏出)一串钥匙,是大厅储物间的,套在我(手腕)上:"推车以后归你管。"
傍晚最后一批家长走了。楼前的草坪被箱子轮子压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,门廊的(地毯)被踩得全是灰,地上散着胶带的(碎片)。我拿着(扫帚)出去,郑岚已经在那里了,正一下一下地扫台阶。我从小在家做(家务),扫地很快,她说我跑了一整天,(精力)比她还好。
我们把推车推回楼后,一辆一辆排好。她数了一遍,二十辆,一辆都没少。她说明年要跟宿管科多要五辆,我说那就写进表里。她拧开保温杯的(盖子),倒了半杯热水给我。
回到房间,三个室友都到齐了。门上那张卡片还在,我的名字下面,不知道谁替我写了一个昵称:小表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