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许禾,十七岁,高三九班,(普通)班。我们班的早读七点开始,单周读语文,双周读英语,领读的是英语(课代表)宋子航。
宋子航读得很好,声音亮,语速快,站在讲台上很有(魅力)。他的早读经常被年级表扬,可他从来不(自夸)。我正好相反,一篇课文读下来,总有几个地方卡住,一句话读到一半,(气息)就跟不上了。
那天早上读的是第十一单元的课文。我又在同一个长句上卡住,前后两排都停下来等我。宋子航在讲台上看了我(一眼),说:"许禾,你读不顺就小声一点,别拖全班的节奏。"
他说得不算重,可教室里有几个人笑了。我(低头)看着课本,脸上发热,那一刻真的很(难堪)。我不想成为全班的(负担),后面那二十分钟,我只是勉强动着嘴,没出声。
第一节就是英语课。方老师四十多岁,平时很严格,可从来不在课上让谁下不来台。她把教案(放下),用很(简短)的几句话说了这周的新(安排)。
"以前听写都是我从外刊上挑段落,"她说,"这次用你们自己写的。(每个人)写一篇八十个词左右的小短文,题目是《一件改变我看法的小事》,周四交,我挑一篇当全班的听写范文。"
教室里(一下子)(活跃)起来。有几个人已经(迫不及待)地翻开了本子,方老师又补了一句,要(记住),这篇是要念出来、让全班一边听一边写的。
下课的时候,宋子航从我桌边经过,半开玩笑地说:"读不顺的人写的东西,念出来也不会顺吧。"他不是(故意)的,说完就走了。我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,把那句话慢慢(消化)掉。
说不(气馁)是假的,我也在意那几声笑。可跟他争没有用,能(说服)别人的只有那篇稿子。
那天晚自习,我把(整整)三节课都(投入)到这件事上。我没急着动笔,先翻出这学期所有的听写本,封面已经(褪色)了。从第一篇到第十九篇,每篇下面都有我的红笔订正。
我把错得最多的地方一处一处找出来,(结论)很明显:我听写错的,和我早读卡住的,(几乎)是同一种句子。一句话里塞了两个从句,或者几个难念的词挤在一起,耳朵跟不上,手也跟不上。
(按理说),范文应该写得越漂亮越好。可听写的时候没有人能回头看,我判断,问题不在词难,而在句子长。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很简单的(目标):每句话一口气能念完,全班能在一口气的时间里写下来。
我写的是外公的事。小时候冬天在乡下,外公每天早上在院子里劈(原木),斧头很(锋利),木头的断面很(粗糙)。他说劈木头不能傻用力,要先看准纹路,把木头(分成)小块,火才烧得旺。
有一回炉子里的火快熄灭了,屋里一片(暗),我急得直跺脚。外公没有(急忙)去添柴,而是先把炉门打开一条(缝),让风进来。火苗晃了两下,一下子就(起来)了,水壶里很快冒出了(气泡)。
我原来以为生火靠的是(柴)多,那天才知道,火要的是一点空隙。那个早晨对我来说很(神奇),这就是我那篇短文里改变的看法。
写完以后,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没做过的事:拿着稿子去操场,一句一句(念)给自己听。哪一句念到一半要换气,就从中间断开;哪一句我会呛到,就换一个好念的词。
我(反复)念了(大约)二十遍,(改掉)三个长句,(删)了一个形容词。念到后来,嘴(有点)干,心里却越来越平静。操场边扫地的阿姨一直(盯着)我看,大概以为我在背什么课文。
最后那篇正好八十二个词,十一个句子,每句不超过十个词。此外,我在稿子后面(附上)了一张小纸条,写着每句话念出来需要几秒。我拿着它(返回)教室的时候,已经快打下课铃了。
这不算什么本事。这篇稿子里(隐藏)着我早读时所有(卡住)的地方,我只是比别人更清楚,读不顺的人会在哪里停下来。
周四我把稿子(交上去),没跟任何人说,也不敢希望它被(选上)。宋子航交的是一篇两百词的长文,写他第一次(参加)学校举行的演讲比赛。大部分看过的人都说,那篇(绝对)会选上。
周五的英语课,方老师没有(直接)(公布)结果。她说选范文之前,她想先试一试。她把全班分成两半,左边三组听一篇,右边三组听另一篇,她念的速度(相等),都念两遍,然后对照原文(改)。
她念左边那篇的时候,我一听就知道是宋子航的。第一句很长,后面跟着两个从句,左边好几个人握着笔停在半空。有人(焦急地)往回补,(不小心)又漏了后面一句。
轮到右边,她念的是我的。我坐在左边,只能听。第一句是外公每天早上劈木头,第二句是斧头很锋利。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在纸上的声音,右边的人几乎没有(停顿)。
改完以后,方老师让每组报一个数字。左边三组,平均每人错七个词;右边三组,平均错不到两个。差距这么(显著),有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。
方老师把两篇(稿子)并排放在讲台上。"两篇都写得好,"她说,"这篇长文的词用得漂亮,适合当阅读材料。听写要的是另一种本事,每个词都要能精确地听出来,句子要一口气能念完。这一篇做到了。"
她举起我那张小纸条,念了上面一行:第一句,三秒;第二句,两秒。"这是谁写的,大家应该能猜到。许禾,这周的听写范文用你的。"
我愣了一下,没有马上(反应)过来。前排有人(回头看)我,眼睛里带着一点(好奇心)。我把两只手放在桌上,尽量(保持)(镇定)。
(说实话),我心里非常高兴。可我只是(点了点头),把桌上的笔摆正。
下课铃一响,宋子航(走过来),这次在我桌边停住了。他手里拿着自己那篇稿子,说:"周一早读我说你读不顺,那句话我(收回)。我读得快,可从来没注意过听的人跟不跟得上。你那张纸条,能借我看看吗?"
我说当然可以。他(伸手去拿)那张纸条,看得很认真,看到第七句那里,指着问:"这个词你原来写的是不是另一个?"我说是,原来那个词我念了三遍都(呛到),就换掉了。他笑了一下,说怪不得。
他又说,下周早读的长句,想按我的办法先断开再领读。我说你本来就领读得好,他摇摇头,说读得好和让人(跟得上),不是同一件事。我很感激他这样说。
方老师在门口听见了,回头补了一句:以后的听写范文都从同学的稿子里选,(目前)先由我来整理。她把那张纸条归还给我,让我每篇都照这个样子标一遍。
第二周的听写,方老师念的就是我那篇。全班四十六个人,三十一个全对,是这学期最好的一次(结果),比上一次有了很(明显)的(改善)。我也写了一遍,写到外公打开炉门那一句,手很(稳)。
早读的时候,宋子航还是站在讲台上领读。他不再一口气往下冲,读到长句会先停一下,往我这边看一眼,等大家都(跟上)了,再往下读。
我读得还是不算快,可我已经知道,每一句该在哪里换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