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沈砚,二十二岁,(大四)(在读),(准备)考教育学的研究生。白天在家刷题,(傍晚)去城西的和平里小区做两小时家教,一周三次。学生叫许一舟,(小学)五年级的学生,个子不高,(说话)爱往下看。
许一舟家在一号楼的一楼。开门的是他妈妈周姐,三十八岁,在批发市场有一个摊位,(卖)床品和毛衣,一看就是个很(干练)的人——(头发)(整理)得一丝不乱,袖口别着一枚固定织物的(别针),那种天天摸布料的人才会随身带的东西。她包里(永远)夹着一张手写的库存清单。
“你是沈(老师)?”她把我领进门,“我先(说清楚),你按我排的来。”
她给我一张(打印)的表,排到晚上九点半,每半小时一格。我(看了一眼)就(知道)这张表是从哪儿来的:格式和市场里发的(宣传册)一个样,连那种夸张的字体都没换。
“这是我在一家(强化)的辅导机构拿的。”周姐说,“人家一年带几百个学生,计划是(专业)的人做的。你是大学生吧?你们讲题(还行),定计划这种事就算了。我不是说你不行,我是说这不是你能做的(部分)。你照着讲,别自己改。”
我说好,先按她的表(上)两次课。
许一舟的(书桌)在最里面那间屋。我第一次坐进去就(觉得)(不对):屋子朝北,挨着通地下室的那道楼梯,墙根一片(微湿)的印子,手按上去是凉的。地上铺着一块地毯,踩下去也发潮。(窗帘)半拉着,窗台下的暖气设备关着阀门,墙角一台落灰的吹风机是这间屋唯一插着电的(家用电器)。桌上的台灯在(天花板)的(阴影)里,光只照到书的(一半)。(隔壁)的那间朝南,亮得多,堆着周姐的货。
桌角堆着(大概)二十本教辅,码得(整齐),但书脊朝里,谁也看不见名字。桌子底下有一个垃圾桶,里面是撕掉的练习纸和一个空(水壶)。
头两次课我按表讲。许一舟的卷子我看了,错的地方很集中:计算不出错,应用题只要句子一长就(空)着。他不是不会算,是读不进去。他(做完)一张卷子要四十分钟,中间会有两次(抬头看)(窗外)。
第二次课结束,我问他晚饭吃的什么。他说一袋(速食)的(面条),冰冻的那种,自己(煮)的。那种面的(成分)表我后来看过,有(营养)的东西稀少的很。他说(早上)来不及吃,妈妈四点半就去市场了,他(饭量)也不大。
我没有跟周姐争那张表。我做了另一件事:我向她(申请)两样东西的(权限)——我想把桌角那二十本教辅一本一本(翻)一遍,再让许一舟(连着)记七天他每天什么时候做什么、吃了什么。
周姐挺(大方)。“随便翻。”她说,“那些书我(花)了不少钱,都是打折的时候(买)的,正经的(商品)。你要看就看。”
七天里我翻完了那(堆)书,又把许一舟记的那张纸抄成了表格。两样东西各有一处(发现),我只写了这两处。
先说那二十本。(真正)(要紧)的只有两条。第一条:有九本是同一个版本(更新)的前后两版,(题目)连图案都一模一样,只换了(全新的)(封皮)。这九本里有三本的内页是(复制品),(答案)页的页码(跳号),纸也不新鲜,摸上去(发脆)——按商品说,这是(假)的,不是正经的货物。第二条:(剩下)十一本里有四本的(课标)是前一轮的,题型早就过时的了;许一舟做的(大半)是这四本,因为它们最(薄)。他(每天)在表上(打钩),钩打得满满的,可那些钩落在最没用的地方。
再说那张七天的记录。两条。第一条:他每天真正(坐下来)写字的时间不是周姐表上的四小时,是两小时四十分钟左右,剩下的时间在找东西——找(笔)、找那本书、找没写完的那一页。书脊(朝里),他每次都要把二十本全抽出来(一遍)。第二条:他读不进长句子的那些时段高度(集中),全在六点半到七点半,也就是他(醒着)最久、肚子最空的那一个小时。那一小时他做的全是(应用题),因为周姐的表把(阅读量)最大的科目(排)在了最前面。
那间(屋)的事我也写了一行,没有写成第三条,只附在后面:北墙那片潮印子下面,是通(地下室)的楼梯间。我把(手)伸到踢脚线的(缝)里,摸到有水从一个接口处(慢慢)往外渗,下面垫着一块已经(吸饱)的垫子,有人处理过,但没(修)。那根(管子)在接口处泄露,渗了不止一天,前一个居住在这里的人只拿垫子(接着),没有做过真正的(维护)。地毯发潮、(书页)发脆、屋子永久地凉着,是同一件事。
我把这些写成一页纸,三段话,没写成(报告)——报告周姐(不会看),她每天进门就坐下(点钱)。那页纸(放)在桌上,上面压着三本复制品和四本旧课标的书。
那天周姐七点四十(回来),(拎)着两(袋)货,外套上还别着市场的(工作牌)。她看见桌上那七本书和那一页纸,(站着)没动。
“这三本怎么了?”她问。
我把答案页跳号的地方(指)给她看,又把同一道题在两本书里的(位置)对了一遍。她把书(翻)到(底),又翻回来。她在市场做了十一年,这种事比我(熟)。
“确实。”她说,“这三本我有数了。”
(然后)她(看)那张七天的记录。她看得比看书慢得多,看到六点半那一行的时候,手指(停住)了。
“他每天这个点,”她说,“我(以为)他在写作业。”
“他在写。”我说,“写的是最(需要)读句子的那一科,用的是最(旧)的那本(书),坐的是最冷的那间屋。这三件事碰在同一个(小时)里。”
她把那张(纸)按在桌上,看了看墙根那片(印子),又看了看我。
“上个月我跟你说,定计划这种事你们(大学生)做不了。”她说,“我收回那句话。从今天起,这张计划你来写。”
我说我需要三样东西:许一舟的(课表)、他真正能坐下的(时间段),还有这间屋的维修。周姐说她明天就(叫)电工和(修理工)来——她原话是先修(漏水),顺便做一次电气的线路(检查),(暖气设备)也要打开试一次。她说这事她保证,不用我(操心)。
我写了三版。第一版太(满),每一格都(排上)了,许一舟第三天就垮了;第二版把阅读量大的科目挪到晚上,他已经(困)了,(效率)反而更低;第三版才像样子。
最后定下来的是这样:阅读量最大的那一科挪到(晚饭)(之后)四十分钟;六点半到七点那半小时不(上课),先吃东西——周姐(出门)前把粥坐在锅里,加一点(蛋白质)就行,一个鸡蛋,或者前一天剩的(小羊肉);(茶壶)让他自己烧,(渴)了不用找水。那四本旧课标的教辅全部(丢弃),只留一套现行版本,(书脊)朝外立着;桌上只放当天要用的三本,(其余)收进(柜子)里保存。找东西那十分钟我也(指定)了用处:上课前他自己收一次桌面,(凌乱)的时候不开始。
周姐在那一页上签了名,又在上面写了(一行):本计划由沈砚制定。她把那张(机构)的表从墙上揭下来,没有(撕),折了两折塞进(抽屉)。
修水管的师傅来了两次。第一次只(换)了接口处的塞子,第二次把踢脚线后面那截管子全换了,又补了一块(补丁),刷过的地方比旁边(白),像一小块新的内部墙面。那块吸饱水的(垫子)扔了。(地毯)晒了两天,许一舟自己搬出去(挂)的。
第三周我看出了(变化)。许一舟(做)一张卷子的时间从四十分钟(掉)到三十二分钟,应用题(空着)的从每张五道变成一道。他的笔记本上终于出现了划线——他在长(句子)下面画线,把(条件)一条条勾出来。这个(动作)是我(教)的,但他做得比我教的细,还在旁边画了小(箭头)。
有一天他把一道题的解法(讲)给我听,讲到一半自己(笑)了,说这题去年做过,当时没看懂。
周姐那边也有事情在变。她(开始)在(摊位)上问(顾客)话:买床品的(消费者)最(在意)的是什么。她说她从前只讲折扣,后来(发现)问一句“家里朝北吗”,成交得更快。她还开始问(生产者)那边要填充物的参数,自己记在(清单)背面。她在(收银台)旁边立了一块小牌子,写了两行推荐的搭配。她跟我说这是她自己想的,跟我没关系,我说那当然。
月末周姐(留)我(吃)了一次饭。桌上是(卷心菜)炒肉、一盘切开的西瓜、一个剩菜(混合)着做的饼。她给我(盛)粥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你那张纸,我拿去给市场几个人(看)了。”
我(说)那是许一舟自己记的。
“他记的。”她说,“你把它(排)成了能用的(东西)。”
许一舟(毕业)那年我已经上研究生了,他给我寄过一张(明信片),字写得比以前大。那张(卡片)我一直留着,是我带过的(学生)里最(珍贵)的一件东西。那张计划后来一直贴在他书桌前面的墙上,用图钉(固定)着,边角卷了,没人换。
我(现在)(还在)带家教,一周两次。开课前我总要先做一件事:(伸手)(摸)一下学生书桌靠的那面墙,看它(凉)不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