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，我（楼里）有六个人陆续来找我，说的是同一件事：餐厅那条素食取餐台不可靠。他们不是抱怨（设施）旧，是觉得那一排的（做法）不够卫生。（细菌）和（微生物）的事谁都讲不清，可夹子放错了谁都看得见。
有人吃素是因为宗教，有人是因为（家里）（从小）不吃肉，还有（两个）是因为对某一类（食材）一向（回避）。六个人说法不同，抱怨的点（一样）：素食那（一格）里会出现不该有的（东西），或者夹菜的夹子是从肉菜那边拿过来的。
我把六个人的话写成（记录），约了餐饮主管。她姓冈萨雷斯，管三个食堂，人很（干脆），（办事）也不（拖）。
她听完，说：“我（理解）他们不（高兴）。但学生的抱怨不算数据。我这里（每天）出七千份餐，有人觉得夹子拿错了，可能是看错了。你给我一个（主观印象），我没法改流程，改流程要动（排班）、动（采购）、动（培训）。”
她说得有道理，这不是（无情）的推脱。那我就去拿数据。我先（弄清楚）流程（本身）。那一排取餐台一共九格，素食在最左边三格，（中间）两格是配菜，右边四格是肉菜。每一格配（一把）夹子，夹子（挂在）格子前沿的挂钩上。
我在那一排（站）了十一天，每天午餐和（晚餐）各四十分钟，一共十四个半小时。我只（记）三件事：每一把夹子被放回哪一个挂钩、学生自己（换格）（取菜）的次数、工作人员补菜时用的是哪一把。这不是什么（专长），就是数。那一排的菜我也顺便（认全）了：（茄子）、腌黄瓜、（粥）、烤（桃子），还有一格永远是米饭，旁边放着（筷子）和（叉子）。
十一天记下来，数字很清楚，而且是（周期性的）。十一天二十二（场），夹子被放错挂钩的次数一共四百一十二次，（平均）每一场十八到十九次。其中从肉菜一侧（移到）素食一侧的有一百三十七次，平均每一场六次（左右），而且时间（集中）：（高峰）的那二十分钟占了四分之三。
（原因）也看得出来。九个挂钩的（间距）是十二（厘米），夹子的柄长十九厘米，所以把夹子放回去的时候，柄很容易（搭到）（隔壁）那一格。这不是谁不认真，这是（设计）让人出错：人在高峰时段很容易（受影响），手一快就放偏了。
另一条更要紧：（工作人员）（补）素食那三格的时候，用的是同一辆（推车），推车上放肉菜盘和素菜盘，中间没有（隔断），盘子之间只是（松散地）摆着。我记到三次补菜时盘子互相碰到的情况。
我还（查了）（学校自己的）餐饮操作手册，这本手册不算（过时的），去年才（更新）。里面有一条写得很明确：不同（类别）的食物应使用专用器具，并有可视区分。这条我们这里没有（做到）——九把夹子一模一样，颜色都是（银）的，像一排复制品。
我做了五页：十一天的（记录表）、一张按时段（分布）的图、挂钩间距和夹子柄长的测量、手册那一条的（原文）（复印），最后一页是（建议）。表格我做得很（小巧），一页放得下十一天。
建议那一页只有三条：素食那三格的夹子（换成）另一种颜色，并且做成短柄；挂钩间距从十二厘米（加到）二十五厘米，或者（改成）每格一个独立的插筒；补菜推车加隔断，素食盘（单独）一层。
三条都没（提钱），也没提要谁（道歉）。我的期望很（低）：改一条算一条。
我把五页（交上去），第三天冈萨雷斯叫我过去。她的办公室在食堂（后面），门口有一个小（门廊），墙上装饰着历年员工的（合照），（角落）里立着一把铲雪的（铲子）和一双旧靴子。她让我（坐下），先问了一句：这一百三十七次是你一个人数的吗。
我说是，我还留了每天的原始（纸张），日期和（时段）都在上面。纸上没有一句（评价），只有记号。我把它们按日期装进一个超大号的（信封）里。
她（翻到）时段分布那张图，看了很久，然后（站起来），带我走到那一排（取餐台）前。她自己（拿起）一把夹子往挂钩上放，柄（果然）搭到了隔壁那一格。她又（试）了两次，两次都搭上了。
回办公室的路上她就（定了）（第一条）：（绿）柄夹子今天下午换。坐下以后她说：“我（收回）那句话。学生的抱怨不算数据，这句话是我说的，但你交上来的不是抱怨，是十四个半小时的（观察记录）。我自己的督导都没有做过这个。”
她（接着）说得很（具体）：“三条我全照办。夹子这周就换，短柄的要（订），先用（现有）的绿色那一批；挂钩下周改；推车今天就加隔断。另外每一格的器具我让人刻一个记号，（刀具）的磨刀石也分开放。”
她还问我愿不愿意做一次培训。十一月的员工培训会上，我（讲）了十分钟，讲的就是那张时段图。（台下）坐着四十多个工作人员，有两位年纪比我（妈妈）还大，有一位留着（小胡子），一直点头。前排那位是（收银员），她（管）的是（出口）那一端。
有一位大姐举手说，她做了九年，一直觉得高峰时段（乱），但没人（教）她这是可以数出来的。她说这个讲法很（愉快），不像在（挑错）。
培训之后，（餐厅）在素食那三格上面加了一块小（牌子），写着专用器具，并把三把绿柄夹子做成了（短柄）。新夹子比旧的耐用，柄上包了一层防滑的（配件），拿起来很（优雅），也不滑手。
十二月我又去数了五天，这次是（对照）。（夹子）放错挂钩的（次数）从每顿六次（降到）了每顿零点八次，从（肉菜）移到素食那一侧的（只剩）四次，五天（总共）。
那六个来找我的人，有四个后来跟我（说），（现在）他们不用每次都站在那儿看着夹子了。有一个说他（以前）在（食堂）总觉得自己是（孤立）的，现在不用每顿都提防。
我楼里那个因为（宗教）吃素的（学生），期末前给我带了一盒他妈妈寄来的（点心），说是（香草味）的，外层硬壳里面是软的。他说这是他们家的（食谱），（热情款待）就得用最好的那一份。
我（收）了，分给了值班的几个人。
那张十一天的记录表我没有（扔）。它现在夹在我的（助理）手册里，（纸边）有点（潮湿），上面全是歪歪扭扭的记号。我用（胶水）把裂开的一角粘住了，它（看着）不像什么（了不起）的东西，倒像从旧书里掉出来的一页。
有人问我（数）那么多次（累）不累。累，可是一百三十七这个数字说得出话，六个人的（抱怨）说不出话。食堂的（营养）表上（写）着每一道菜的（纤维）和（钙），却从来没写夹子放在哪儿——现在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