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第二週，我第一次（走進）柯林斯教授的溪流（生態）實驗室。實驗室在環境科學大樓的三樓，（隔壁）是遺傳學實驗室。（窗戶）朝西，（天氣）好的時候看得到遠遠的（地平線）。
實驗室長期（監測）學校北邊的三條（溪）。兩條流過（農田），一條在森林裡，當作（對照）。每個月採一次水，測氮和磷，看氣候和（農業）怎麼改變溪流。
管水質分析的是博二的戴倫學長。他簡單（問候）了一句，讓我看一眼（儀器），又把我帶到水槽前面，那裡（堆著）兩箱燒杯。
「新來的先洗燒杯。」他拍拍旁邊一大桶清潔劑，（語氣）很（輕鬆），「分析儀器你還碰不到，先把基本功練好。」
同一屆的卡洛斯在隔壁（桌）秤樣品，（馬克杯）上印著一隻（長頸鹿）。他聽到以後對我聳聳肩，用西班牙語小聲說了一句「（歡迎）」。
我沒有（拒絕），也沒有多問。我大學念的是（化學），知道洗燒杯也有（規矩）。我想先（弄清楚）每一種器皿該怎麼洗，就從書架上拿下實驗室的實驗規程。
規程有三十二頁，裡面的（縮寫）多到我得另外做一張表。我（花了）兩個晚上，從採樣、保存一路往下讀。讀到附錄，我也繼續讀，一直讀到最後一個（句號）。
附錄第二十九頁有一段，字印得（很小）。凡是用來測磷的玻璃器皿，絕不可以用含磷的清潔劑清洗，必須先泡（稀）鹽酸，再用去離子水沖三次。
第三天（早上），窗台上爬著一排（螞蟻）。我在水槽邊把那桶清潔劑轉過來，看背面的（成分）表。最後一行寫著：（含磷酸鹽）。
桶子上貼著採購的日期，字已經有點變（模糊），還看得出是八月十二日。安娜學姐說，原本那個（牌子）缺貨，採購單位換了一家廠商，誰也沒想到會出這種（意外）。
我（回頭看）白板上的（數據）。從八月十五日那次採樣開始，三條溪的磷都顯著（上升），九月那次更高，連森林裡那條對照溪也一樣。
戴倫學長的（推論）是，八月十八日那場大雨，把農田的（肥料）沖進溪裡。他（迫不及待）地開始做海報，要拿去十月的（研討會）。
可是對照溪的上游沒有農田，只有（樹）和（多岩石）的河床，底下是幾公釐大的小石子。（考慮到）這一點，肥料不可能自己（爬上）山。
這個問題困擾了我一整個下午。我（聽說）過，有實驗室因為清潔劑，重做了一整年的資料。要（排除）清潔劑的影響，需要一個很（簡單）的實驗。
我把十個燒杯（分成）兩（組），五個照平常用清潔劑洗，五個照附錄的方法泡酸。泡酸的時候，我戴上護目鏡和（手套）（保護）自己，一個一個小心地放進去。
洗好以後，兩組都（裝進去）離子水，當作空白樣品。我把兩組交替（排）在推車上，貼好（標籤），不讓自己（記得）哪一個是哪一組。
我很（客氣）地去問安娜學姐，能不能教我用儀器測一次空白。她看了一眼推車，有點（驚訝），問我（為什麼）要分兩組。我把附錄那一頁翻給她看。
她沒有多說，帶我走過那台雷射粒徑儀，（坐）到分析儀器前面。（螢幕）上的數字一個一個跳出來：泡酸的五個，（幾乎）都是零；用清潔劑洗的五個，每一個都（測得到）磷。
安娜學姐（沉思）了一下，把結果（列印）出來，（對折）放進我的實驗紀錄本。「星期五組會，你自己（講）。」
星期五早上九點，實驗室的人（圍著）長桌坐。空氣裡有一點（涼意），有人把（外套）的（領子）拉起來。牆上那張（北極熊）的海報，被冷氣（吹）得一直晃。
戴倫學長先（報告）。他把海報的（草稿）投在牆上，照片裡的河岸很（泥濘），溪邊開著一片（雛菊）。（標題）是「暴雨過後，農業逕流造成磷濃度顯著上升」，底下那條曲線很完美。
「這是今年最重要的（發現）。」他說，語氣很（樂觀），「磷一多，藻類就會大量繁殖。三條溪都（升）了，雨的（影響）非常具體。」
柯林斯教授（看）了很久，（問）：「對照溪也升了？（森林）裡的那一條？」
戴倫學長說，可能是雨水把（泥土）裡的（物質）一起帶下來。教授沒有點頭，也沒有搖頭，只說（證據）還不夠充分。
我舉手，把（空白）樣品的結果放上投影幕，旁邊是（附錄）第二十九頁，還有（清潔劑）背面的照片。
「八月十二日以後，（實驗室）換了清潔劑，這一種（含）磷。」我說，「（同樣）的去離子水，用它洗過的燒杯，測出來就有磷。」
我（忍住）沒有多說，只（補）了一句：八月十五日採的那一批就已經升了，比大雨還（早）三天。
（會議室）（安靜）了幾秒。卡洛斯把手上的筆（輕輕）放下，往椅背後退了一點。
柯林斯（教授）把那張空白樣品的列印紙拿過去，看了兩次，（轉頭）問戴倫：「（規程）的附錄，你讀過嗎？」
戴倫學長沒有（馬上）回答。他（起身）走到（水槽）邊，把那桶清潔劑轉過來，看了很久，又走回來。
「星期一我跟她（說），（新來的）先洗燒杯。」他對著整張桌子說，「那句話我收回。誠實地說，是燒杯的問題，不是雨的問題。（海報）先不（送）了。」
教授點點頭，沒有（責備）任何人。她說，（規程）本來就（要求）每次採樣都留一份冷凍的（備份），八月和九月的樣品都還在（冰櫃）裡，她贊成全部重測，資料不會（完全）（浪費）。
「重測以前，（所有）測磷的（器皿）都照附錄重洗，這樣數字才（準確）。」她看向我，「這一批，你帶大家做。洗法你最（清楚）。」
散會以後，戴倫學長（走過來），把清潔劑搬到（走廊）的（櫃子）裡，又在櫃門上貼了一張紙：測磷器皿禁用。
「八月的時候，我（只）顧著看圖，沒去看水槽。」他說得很平靜，聽不出什麼（情緒），「雨（肯定）也有一點影響，只是沒有那麼（大）。謝謝你把規程讀完。」
「我只是（想知道）燒杯怎麼洗，還有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。」我說。
那天下午，我和卡洛斯（一起）泡酸、沖水。他很（熱情）地教我用（西班牙語）從一數到十，數完又（哼）起一首（歌），太陽照在一排倒扣的燒杯上，每一個都乾乾淨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