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（早上）八點半，遠帆物流（報關部）的晨會在（貨運站）旁邊的（辦公室）開。窗外停著一排（巨大）的貨櫃車，牆上懸掛著今天的到貨時刻表。
許主任先念完上週的件數，（接著）說：「下個月起，（海外）貨主的進口文件由品妤（負責）。她在（這裡）兩年，打過的（報單）比誰都多。」
坐在白板旁邊的鄭志豪笑了一下。他是部門最（資深）的報關員，跟（海關）打交道十五年，說話一向很（自信）。他自己也說過，他對時效很（執著）。
「助理只要（打單）就好，」他說，「跟海關（溝通）、（處理）查驗，是報關員的責任。品妤把字打對，就幫了大忙。」
會議室（安靜）了兩秒。我（假裝）在看手上的報單，沒有（反駁）。這兩年我打過（無數）張報單，打錯一個數字，整批貨就可能（卡）在貨運站。
許主任沒有（接話），只說：「綠野那批（貨）今天到，你們兩個一起看。」
綠野是一家（連鎖）（零售）商，主要賣露營和（登山）用品，在全台有八十幾家（門市）。這批貨來自澳洲一家戶外用品貿易商，要趕七月的夏季（促銷）。
貨（總共）十四箱。前十三箱是（保溫小瓶），每箱一百支；第十四箱是贈品，要放在各門市的（收銀櫃檯）旁邊，（購買）兩支以上的客人可以拿一份。
十點，海關的（通知）進來了：這批貨被（抽中）查驗。理由寫得很（精確），只有兩行。
（發票）上第十四箱列著「（防曬乳）贈品六百條，每條五十公克」。依（規定），防曬乳進口要（附）產品登錄文件，報單上沒有附，（整批貨）先（留）在貨運站。海關的要求很（合理），換成我是（關員），也會這樣問。
鄭志豪（看完）通知，馬上有了反應。
「這種贈品，（貨主）不會去（登錄）。」他說，「叫綠野放棄第十四箱，（其他）十三箱先放行。不能為了贈品（卡住）整批貨。」
他打給綠野的採購何小姐。何小姐（聽起來）有點（氣餒）：「門市的（庫存）只夠撐一週。贈品是（原廠）（準備）的，上週他們寄過一封電子郵件，說（內容）有（調整），我還沒細看。」
「那就這樣。」鄭志豪（掛上電話），轉頭對我說，「放棄申請書你（先）打好，（下午）兩點我拿去查驗區。」
他的（目的）（只有）一個：讓十三箱先（出去）。我說好，可是沒有馬上（動手）。報單是我打的，打單那天我只核對了品名和（數量），裝箱單最後一頁，我沒有（專心）看完。
這次我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，（連）寄件地址的郵遞區號也對了一遍。
（前）兩頁和發票一致：十三箱保溫小瓶，（每）箱毛重十九公斤；第十四箱是防曬乳贈品，毛重三十二公斤。（第三）頁是一段補充（說明），日期比發票晚了四天。
說明寫得很（詳細）。原廠在（出貨）前發出召回通知，這批防曬乳已經從箱子裡（取出），依當地規定（丟棄）。
第十四箱（改裝）宣傳小冊子六百本和折價券六百張，毛重改為十八公斤。最後一行寫著：（鑑於）發票已經寄出，（更正）的發票另行（寄送）。
我把（航空公司）的（提單）拿出來對。提單上的總毛重是二百六十五公斤。十三箱（乘）十九公斤是二百四十七公斤，（加上）十八，一公斤不差。
到這裡，我幾乎確信了一件事：（飛機）（載來）的，是改過的那十四箱。問題其實不（複雜），只是更正的發票還沒寄到。
我（再）打給何小姐，請她在信箱裡（尋找）那封信。五分鐘後，她二話不說就（轉寄）過來，（附件）正是更正的發票，第十四箱寫著「宣傳小冊子、折價券，無商業價值」。
她的聲音一下子（振作）起來：「所以贈品還在？真的很（感激）你們。」
「在，只是從防曬乳變成小冊子。」我說，「（傳單）上如果（寫）了送防曬乳，要請門市先改。」
我把更正發票、裝箱單第三頁和提單印出來，夾在一起，拿去（給）鄭志豪。他正在講電話，對那疊（紙）不太（在意），手往桌上一（指），意思是放著就好。
我把（資料）放下，（另外）打了一份報單更正申請，和他要的放棄申請書一起放進資料夾。到底用哪一份，由查驗的（結果）（決定）。
下午兩點，查驗區只有查驗台（上方）的燈很（明亮）。倉儲組的阿凱開著一台（二手）堆高機，（握著）方向盤，把十四箱貨一箱一箱排在地上。
查驗的是蔡關員。他戴著（手套）（走近），（看了一眼）報單，直接指向第十四箱：「先開這箱。」
阿凱把（箱子）抬上查驗台，愣了一下：「這箱怎麼（變）輕了？」
鄭志豪把放棄申請書遞過去：「蔡先生，這箱貨主（決定）放棄，（其他）十三箱……」
「放棄前，先看裡面是什麼。」蔡關員說得很（冷靜）。阿凱去（取來）美工刀，（撕掉）封箱膠帶，把箱子打開。
箱子裡沒有任何防曬乳。上層是一疊疊印著山景的（小冊子），下層是（綁好）的折價券，（角落）還（塞）了幾張澳洲的明信片，其中一張印著雪梨街角的（雜貨店）。
蔡關員（停下）手，（看著）鄭志豪：「發票上寫的是防曬乳。」
鄭志豪轉頭看我。我向前一步，把（資料夾）打開，先（遞上）更正的發票，再翻到裝箱單第三頁。
「（原廠）出貨前（召回）了防曬乳，改裝小冊子和折價券，毛重從三十二公斤（改成）十八公斤。提單上的總重是二百六十五公斤，和改過的裝箱單（一致）。」
蔡關員維持彎腰的（姿勢），把三份文件並排，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對。然後他把（第十四）箱（秤）了一次：十八公斤。
「發票和裝箱單寫的不一樣，確實令人（困惑）。」他說，「所以不是放棄，是報單要（更正）。更正申請帶了嗎？」
「帶了。」我把那份申請（遞過去）。
他看完，在申請書上（簽了名）：「今天就可以（放行）。防曬乳不是被禁止的東西，申報（不實）才會（處罰）。這種情況我們一個月會遇到好幾次，文件（寄齊），就（依法）處理。」
阿凱開始把箱子推回（貨架），堆高機發出低低的聲音。鄭志豪沒有（走），他（拿起）裝箱單第三頁，又看了一遍，看到最後一行那個（日期）。
然後他走過來，站在我和蔡關員（中間）。阿凱和倉儲組的兩個同事都還在（旁邊）。
「早上我說，助理只要（打單）就好，」他說，「那句話我收回。這批（貨）要是照我的做法（放棄），綠野的贈品就沒了，報單也（錯）著過關。」
蔡關員點點頭，把簽好的申請書交給他：「綠野的（後續）文件，（以後）就直接找林小姐吧。」
鄭志豪把申請書遞給我：「（這件事）我放手給你。貨主那邊的電話你（打），我在旁邊學一下，裝箱單要怎麼（讀）。」
「也（沒什麼），」我（說），「就是讀到最後一頁。」
（原本）以為要（卡）一整天的貨，三點半就（上了）綠野的（貨車）。我把那份沒用上的放棄申請書放進碎紙機，在資料夾（封面）寫上：第十四箱，已更正，已放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