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星期一）早上九點，信遠銀行林口（分行）剛開門，外匯櫃台前就站著一位陳太太。她把一張退匯通知從（隔板）下面的縫隙（推進來），（說話）很小心，好像怕自己填錯了什麼。
上（星期三），她在我們這裡（匯）了兩千四百英鎊到英國。女兒雅婷下個月去讀研究所，（學校）的（住宿設施）（排不到），她在校外租了一間房，這筆是押金加上第一期的房租。今天早上，國外銀行把錢退了（回來）。
（坐）在我後面的王專員做外匯（快）二十年，先把通知拿過去看了一眼。
「（國外）銀行退的，跟我們沒關係，」他（總是）這樣說，「我們分行（平均）一個月有三、四件。請（客人）重填一張申請書，再匯一次就好。」
我說想先看一下退匯的原因。他（笑）了一下，把通知（放下）。
「以晴，櫃員照單收件就好。」他說，「退匯是國外銀行的（事），你（研究）也研究不出來。」
葉襄理在後面泡茶，桌上的茶壺還冒著熱氣，她沒有（抬頭）。我沒有（回話），先請陳太太（坐下），倒了一杯溫水給她。
陳太太很（擔心），聲音有點不安：「房東說房間只保留到這個（星期五）。雅婷的室友上週已經（搬進去）了。」
上個月，她把雅婷的兩大箱行李放進（後車廂），送到貨運公司。（棉被）、（枕套）、（拖鞋）都在裡面，英國那邊的搬運工會直接送到房子。雅婷連（浴袍）都帶了。
我（傾向於）先弄清楚原因，再（決定）要不要（重填）。我把退匯通知拿回來，從頭讀到尾。
通知的格式有點（混亂），中英兩種語言交錯。第一行是退回的（金額）：兩千三百七十五英鎊，國外（銀行）扣了二十五英鎊的費用。第二行是（原因），只有一句：（受款人）戶名與帳戶不符。
最後一行，（出現）一句小字的補充：此帳戶的戶名為（公司）名稱。
我回想起上星期三的（申請書）。受款人那一（欄），陳太太寫的是（女房東）的名字，哈里斯太太。地址填的是房子所在的（位置）。
我（想知道）收錢的到底是誰，就問陳太太有沒有帶租約。
她從（包包）裡拿出（一疊）印好的紙，有點凌亂，第一頁還有一塊咖啡的（污漬）。租約一共十二頁，我一頁一頁（往後翻）。
前四頁寫房子的地理位置和（設備）。那是一棟三層樓的老房子，（地窖）不出租，後院的（割草機）由房東保管。
每個房間附一張（舒適）的（單人床）、一個垃圾桶和一支（掃帚）。第五頁是（家務）的分工：（洗手間）、樓梯和（走廊）每週輪流打掃，後院的（雜草）由房客一起處理。
第六頁寫損壞的處理：門的（鉸鏈）（生鏽）、櫃子的旋鈕鬆了，要先（通知）管理公司，由（電工）或（工人）來修。第九頁是房屋保險，第十頁寫（整修）和（害蟲）防治，第十一頁寫租期可以延長，續約時租約要更新一次。
第十二頁，最後一條寫著（付款方式）：（租金）及押金，請（匯入）北岸物業管理公司的帳戶，帳號（如下）。
我（發覺）帳號和陳太太填的一模一樣，戶名卻是公司。哈里斯太太是房子的（主人），（收錢）和處理雜務的，是幫她（管理）房子的公司。
「所以不是（對方）銀行的系統（出問題），」我說，「帳號沒錯，受款人要寫管理公司。」
陳太太放下手上的（杯子），鬆了一口氣：「我（以為）是錢匯不過去。」
王專員從（後面）探過頭來：「那就請她重填，戶名（改掉），用台幣重新買英鎊匯出去。」
我想了一下。（最近）英國（經濟）的新聞（很多），英鎊一天一個（價）。退回來的錢先（換）回台幣、再重新買英鎊，一賣一買，陳太太要白白損失一段匯差。
我打開銀行（內部）的（作業）手冊，（找到）退匯那一章。第三節（寫著）：退匯款項可以由原匯款人簽名，以原幣重新匯出，不須再次（結匯），也不須另填外匯申報。
手冊對這一點（規定）得很（嚴格），一定要原匯款人（親自）簽名。陳太太本人就在櫃台前。
我把那一頁印出來，用（圖釘）固定在隔板旁邊，再把（新的）申請書（遞）給她。
「戶名寫北岸物業管理公司，地址寫公司的地址，帳號（照舊）。」我說，「退回來的兩千三百七十五英鎊，直接用原幣匯出，不用再換（一次）。」
「那（少掉）的二十五英鎊？」
「我（建議）您（另外）補二十五英鎊，用同一張申請書（一起）匯，」我說，「國外的（手續費）勾選由您負擔，這樣（房東）收到的（剛好）是兩千四百。其實不（複雜）。」
陳太太寫字的動作很（慢），一筆一筆照著寫。櫃台上的（文件）有點雜亂，我把租約收在一旁，（打開）印泥的（蓋子）。我把戶名和租約第十二頁對了兩次，請她在原幣重匯的欄位（簽名）。
這時葉襄理站了起來，（走到）（櫃台）旁邊。她拿起那份（作業手冊），看了第三節，又看了租約最後一頁。
「（國外）銀行今天下午三點前會收到，」我說，「英國那邊的（早上），管理公司就能（入帳）。」
葉襄理點點頭，轉頭（看）王專員。王專員已經（走過來），手上拿著那張退匯（通知），看著最後一行那句補充。
「早上我說，（櫃員）照單收件就好，」他說，「這句話我收回。照我的（做法），陳太太要多賠一段匯差，下次還（可能）再退一次。」
他先向陳太太（道歉），再把通知放回我桌上：「這筆後續有任何（問題），（直接）找周小姐。」
葉襄理也說：「（以後）的退匯案件，先讓以晴看文件。手冊第三節，（大家）有（需要）的話，都要讀一下。」
陳太太把（收據）（折好），放進錢包。她說（多虧）我看了最後一頁，雅婷那邊現在是（凌晨），等她（醒來），房東應該就收到錢了。
「房間（保留）到星期五，」我說，「錢會比星期五早到，（準時）入帳。」
她向我道謝，又向王專員點點頭，（才）推開銀行的（玻璃）門。
我把那份退匯通知歸檔，在檔案夾的側面（寫上）：戶名，（先看）（租約）最後一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