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（早上）十點，拾音展演的（製作）（會議）照例在倉庫二樓開。葛姐是製作總監，她先把「北岸浪潮音樂祭」的海報投到牆上，（猩紅色）的浪花（圖案）佔了半面牆。
行銷組的（預告片）昨晚剛（上線），葛姐說留言比去年多一倍。接著她（宣布）：負責國際（樂團）的阿樂，月底要去新加坡的（公司）了。
「下個月起，國外樂團的（聯絡）由以安（接手）。」葛姐說，「她跟阿樂跑了兩屆，信都是她在（回）。」
坐在投影幕旁邊的魏振東點點頭。大家叫他老魏，留著兩撇（灰白）的小鬍子，（技術）（統籌）做了二十年，是全公司最（精通）音響的人。很多有影響力的（偶像）巡演，舞台都是他（搭）的。
「技術的東西我來（看），」他笑了笑，「執行負責（搬）器材就好，以安幫我翻譯信。她搬得比誰都快。」
他不是在（挖苦）我，語氣還很（親切）。我低頭看了一下手上那雙（破舊）的工作手套。我大學念藝術管理，進公司三年，在（戶外）搬音箱，（手臂）曬黑了兩個色號。
阿樂交接那天只跟我說一件事：樂團寄來的（需求表），要讀到（最後）一頁，連附件的舞台圖也一樣。
葛姐沒有接話，只（說）：「這週霜線的技術需求（表），你們兩個一起看。」
霜線是挪威的七人樂團，這次排在星期六晚上（壓軸）。他們的新專輯在（西方）的（評論家）之間得到不少好評，一部跟拍巡演的紀錄片，上個月剛在串流（頻道）（上架）。
星期二中午，對方的巡演（經理）英格麗（寄來）一份十四頁的需求表。她的信寫得很（幽默），開頭就說：這份文件比我們的歌還長，請多（包涵）。
老魏看完前三頁的（音響）清單，轉寄給我，（主旨）（只有）兩個字：翻譯。內文寫：「第一到三頁就好，後面是制式的。」
前三頁很（清楚）。主唱一支（無線）（麥克風），吉他手的效果器（踏板）要放在舞台（前方），另外還有鼓、貝斯、鍵盤和一支（長笛）。老魏照這份清單，跟音響公司租了三十二軌的混音器。
我翻完前三頁，把（後面）十一頁也打開。這是我接手以後的第一份需求表，我（想）知道它從頭到尾在（描繪）一個什麼樣的（晚上）。
第九頁是後台。全團七個人都是不喝酒者，（休息室）不要放（啤酒），改放熱水和（蜂蜜）。鼓手要一張訂製高度的鼓椅，樂團會自己帶。
女主唱穿一件（象牙色）的亞麻布（長禮服），走到台前時，裙襬會拖在地上。
她希望裙襬能（優雅地）（拖過去），所以舞台邊緣三公尺內不能有（走線）。服裝間要一面（全身鏡）和一台蒸汽熨斗，讓她在演出前一小時試穿，整理（摺痕）。
第十頁是造型。主唱的頭髮盤成（髮髻），耳機的線從後面繞過去，用（別針）固定在（衣領）上。她只戴一條細（項鍊），燈光不要打太白。
第十三頁是附件。最後一首歌的副歌，樂團會請基隆一所音樂班的十二位學生上台拉弦樂，由他們的指揮老師帶。主唱是這首歌的（創作者），她（小時候）也在音樂班拉過（小提琴）。
附件的舞台圖畫得很（精緻）：舞台右側排成半圓的十二張椅子和譜架，中間一個（指揮台），另外要八支麥克風。大螢幕那一段不要放（廣告），要把學生的（畫面）放大。
（前面的）歌，大螢幕（播）的是樂團自己做的動畫，只有最後一首切成（現場）畫面。
這一頁和老魏的（規劃）撞在一起。為了讓換場快一點，他（打算）在霜線（演出）時，把下一組（電子樂）雙人組的升降台先（推）到舞台右側等著。那裡正是十二張椅子的位置。三十二軌也（不夠），加上弦樂要四十軌。
我拿著（印出來）的第十三頁，（走到）他的座位。「魏哥，附件這一頁有弦樂……」
「（附件）通常是（制式的），」他（盯著）螢幕上的燈光圖，沒有抬頭，「先照前三頁翻，他們有（問題）自然會問。」
我沒有（多說）。回到座位，我把前三頁翻好，（存成）第一版，然後拿出方格紙和一支（畫筆）。
那天晚上我留在（倉庫）。我先（打給）音樂班的范老師，她說（學生）已經排練了一個月，星期六（下午）三點會（到場）彩排。她還笑著說，她們不是（管弦樂團），只是十二個國中生。接著我問音響公司，他們倉庫裡剛好還有八軌的（擴充），可以一起送。
我把舞台圖（重新）（速寫）了一次：電子樂的升降台（改到）左側，藏在黑色布幕後面，右側留給十二張椅子。我（穿著）牛仔褲（跪）在地上，把每張椅子的間距都量進去。
（最後）我跟兩個（工讀生）把升降台推進推出，用秒錶計時。輪子卡在（地板）的縫上，三個人得（一起）（用力）推。換場一次十七分鐘，比節目表上的二十分鐘還短。
星期三早上十點，我們到海濱體育場（場勘）。那是一座田徑場，平常是（業餘）足球聯盟（比賽）的（場地），草皮要鋪兩層（墊板）才能上車。上週末才辦過兩支老對手的比賽，（球門）前的草還沒（長回來）。
平日這裡開放給附近居民（休閒）（散步）。英格麗在奧斯陸，用視訊參加。
老魏把第一版講得很（流暢），從（音響）講到燈光，再講到（招待員）的動線。英格麗聽完，翻了翻手上的（文件）：「弦樂的椅子在哪裡？第十三頁。」
老魏（愣）了一下，轉頭看我。看台上很（安靜），只有一個早起的人在跑道上（慢跑）。
「在這裡，」我說，「第二版。」
我把手機（畫面）（分享）出去。英格麗看了很久，從（右側）的（半圓）看到左側的（布幕），又問換場要多久。我把秒錶的紀錄念給她聽：十七分鐘。
她的回饋很（直接）：「這趟亞洲（巡演），你們是第一個讀到第十三頁的（主辦單位）。前面三個（城市），我們都得在彩排當天重新說明一次。」
她說，那首歌的歌詞寫的是（主唱）（長大）的（海港）。上一場在首爾，十二把琴在副歌一起進來，畫面很（壯觀）。
她還補了一個（細節）。紀錄片的攝影組會（跟拍），三個人，要站在（舞台）前面拍學生的特寫。最後一個和弦結束時，請（主持人）先不要上台，觀眾的（鼓掌）要留給學生。
我說可以，舞台前已經（留）了三公尺，花束也改到後台再送。英格麗（笑）了：「那三公尺本來是給裙襬的，現在也給（攝影機）。」
視訊結束，大家去看後台的（動線）。老魏沒有（跟上），他走到停在場邊的器材車旁邊，我正在把（音箱）一箱一箱（卸下）來，（工作裝備）散了一地。
「十七分鐘是怎麼算的？」他（問）。
我把（秒錶）給他看，上面還（留著）昨晚三次的（紀錄）：十八分、十七分、十七分。范老師的訊息、音響公司的擴充（清單），也都在我的手機裡。
他（看完），（站直）了身子。葛姐剛好從後台（走出來），兩個燈光師也停下手邊的事。
「葛姐，」老魏說，「星期一我說執行負責搬器材就好，那句話我（收回）。霜線的技術需求，（交給）以安（談吧）。」
葛姐點點頭：「那後面的聯絡你（主談），以安。老魏在旁邊給（建議）。」
「（好）。」我說，「四十軌的混音器我不熟，想請魏哥幫我跟音響公司確認。」
老魏摸了摸（鬍子），這次笑容裡沒有別的（意思）。「我下午就打。」
我回到器材車旁，把那十二張折疊椅一張一張搬下來，在草皮邊上（排成）半圓，（中間）留出指揮台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