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第二週的星期一，早自習的鐘聲剛響起，班導帶著一個女生走進教室。她揹著一個舊舊的帆布書包，制服還是別的學校的顏色。
「這是從高雄轉來的許安澄，」班導說，「品妤，你旁邊的位子空著，讓她先坐那裡。」
安澄在我旁邊坐下，把（書包）放在（膝上），好像不知道該放哪裡。我跟她說抽屜是空的，她才鬆一口氣，把課本一本一本塞進去。
第一節就是英文課。林老師是我們學校出了名嚴格的老師，上課很（認真），上課前一定先（發）小考。她看了一眼新同學，點點頭，沒有多說，就開始發考卷。
「今天考第十三課的單字，」林老師說，「範圍是課本後面的單字表，四十題，十五分鐘。」
安澄看著考卷，（手指）停在第一題上面，一直沒有動。教室裡只聽得到筆在紙上的聲音，和後排同學的（呼吸）。
我用眼角（一瞥），她的考卷上只寫了名字。收考卷的時候，她很（不情願）地把那張紙往前傳。
下課的時候，她小聲說，她（以前）學校用的是另一個版本的課本，第十三課是（完全）不同的（內容）。「這些字我幾乎都沒看過。」
她說得很（冷靜），可是耳朵已經紅了。
我（本來）覺得一次小考而已，不必（小題大作）。可是林老師有一個（不變）的規矩：小考（連續）三次不及格，就要在午休留下來重考。
「（老實說），我有點怕林老師。」安澄低聲說。
「大家都（怕），」我說，「可是她很（講理）。你去跟她說清楚就好。」
安澄（猶豫）了一下，還是站起來，走到講台旁邊。我也跟著過去，站在她後面。
林老師聽完，沒有生氣。她從資料夾裡拿出一張課程說明，交給安澄：「這是本學期的進度，你先看一下。」
課程說明的第一段寫著：本學期英文課（根據）學測的題型（安排）。每一課有閱讀、單字、文法三個（要素），各自有一次小考。
第二段寫著：（現有）的講義都放在班級網頁上，（轉入）的同學可以（逐一）下載。
最後一段寫著：如果有（特定）的一課沒有上過，可以交一份自己整理的單字筆記，（代替）那一次的小考，作為（備選方案）。
「放學前交給我，這次小考就不算。」林老師說。
安澄看著那張紙，表情不太確定。「一個人整理整課的單字，我可能會來不及。」
「我跟你一起。」我說完才發現，自己的聲音比平常（大）。
我本來（打算）午休趴著睡一下。結果午休一到，我們把兩張桌子靠在一起，（並肩）坐著。窗外的陽光很（耀眼），我把（窗簾）拉上一半，教室裡變得有點（昏暗）。黑板上方（懸掛）的時鐘，滴答滴答走得（特別）清楚。
第十三課的單字表有六十個字，我把它（分成）兩半。「前面三十個我寫給你看，後面的我們一起想。」安澄把椅子向前拉了一點，椅背（撞到）後面的桌子，她趕快說了一聲抱歉。
安澄翻了翻我的筆記本，（忽然）抬頭看我。「你的筆記只有中文意思？」
「對啊，（背）中文最快，考前看一遍就好。」
她搖搖頭，說她以前的老師要他們每個字都用身邊的事造一個句子。「像這個字，我會寫『隔壁的同學把窗簾拉上，教室變暗了』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那句話寫的，就是我剛才做的事。我發現，這種句子和學測考古題裡的句型幾乎一模一樣。
我想起自己的單字小考通常都有九十分，可是一到閱讀測驗，同一個字放進句子裡，我就認不出來。我一直把問題歸因於題目太長。
我不（敢）（斷定）她的方法比較好，可是我（改變主意）了。「後面三十個字，我們都用你的方法寫。」
安澄寫字很慢，每一個字母都很（工整），邊邊還畫了小小的圖。那些圖畫得很（精緻）。她畫的那隻趴在講台上的貓，超（可愛）。
班長（聽說）我們在補筆記，拿著一包餅乾（走過來），說他也要（一起來）。他很（熱情地）把餅乾（分給）我們，一人兩片。
他看了幾個句子就（插嘴）：「你們寫的都是我們班的事，那也要寫我。」
安澄（咧嘴笑）了，真的替他寫了一句：「（班長）（不停地）說話，連午休也一樣。」班長看了，（嘟囔）了一句「我哪有」，又拿了一片餅乾。
我差點被餅乾噎到，只好拼命忍住笑。坐在前面的同學在（睡午覺），我們不想吵醒她。
寫到一半，冷氣停了一下，教室裡有一股粉筆和便當混在一起的（氣味）。安澄說她以前的教室靠海，風裡都是（鹹）的。
「你會想回去嗎？」我問。
「會，」她說，「可是這裡的人比我想的有親切感。」
安澄背字的速度很（驚人），一個字念兩遍、寫一句，就記住了。我覺得她很（厲害），她卻說只是習慣。
我們一直寫到第六十個字。最難的一個字意思很（複雜），我們換了三個句子才寫出來，因為前兩句聽起來都像課本，太普通了。我說那個字在考古題裡出現過三次，她就說那更要寫好。
最後那一句，是安澄想的：「第一天坐在新的位子上，我很猶豫要不要把書包（放下來）。」
我看著那一句，有一種很奇怪的（錯覺），好像那天早上的事已經過了很久。六十個字從頭念一遍，每一個都變得很熟悉。
第八節下課，我們一起去辦公室。林老師把筆記一頁一頁翻過去，翻得很慢，看到那隻貓的時候（停了一下）。
「這些例句比我出的還（好記），」她說，「我可以拿幾句去當下一課的考題嗎？」
安澄（臉紅）了，（點點頭）。林老師在筆記的封面上寫了一個「可」，就把本子還給她。
走回教室的路上，安澄說，她本來以為要花一整個月，才能（跟上）這裡的（進度），只能一個人堅持下去。（走廊）上有一片葉子從窗外落下，她伸手接住了。我說我本來以為，自己的英文筆記已經寫得很好了。今天這一課，我的（印象）比哪一課都深刻。
現在，她的筆記本攤在我的桌子旁邊，我的也攤在她那邊。我們約好，每天各自用一個新的單字，寫一句今天在教室裡發生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