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段考考完的那天晚上，七點半，依婷（按了）我家的門鈴。她住在我們這棟大樓的十二樓，我住七樓，（自從）國中開始，段考對完答案以後，她通常都會下來。
媽媽幫我們把餐桌整理得很（整潔），倒了兩杯麥茶，就回房間去了。她只留下一句話：「十點以前要睡，明天還要上課。」
依婷把英文考卷放在桌上，（對摺）的那一面朝下。她坐下來的時候，椅子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很大的（巨響），我們兩個都嚇了一跳。
「我英文考了五十八分。」她說得很（平靜），可是我聽得出她（有點）失望。
我有點錯愕。依婷的英文在我們班（遠遠）領先，上次模擬考，她的作文寫得非常出色，還被老師拿出來當範例。
「你自己對過答案了嗎？」我問。
「對過了，」她說，「從第五題開始，幾乎全部錯。」
她把考卷（翻過來）。題目旁邊寫滿了她的筆記，有些字底下畫了線，有些句子旁邊寫著小小的（問號）。那不像一張五十八分的考卷，這件事很令人（困惑）。
林老師的規定是，段考後隔天要交訂正本。她說訂正本是寫給你們自己看的，不是寫給老師看的。每一題錯的都要寫出正確答案，（以及）錯的原因，還要從文章裡摘錄一個（片段）當證據。
「我想不出我錯的原因，」依婷說，「我（寫的時候），每一題都很確定。」
她的聲音很平，可是我看得出她在克制。她一直用（手指）去摸考卷的（邊邊），好像那裡有什麼東西要拉住。
我沒有（馬上）（安慰）她。「我（願意）幫你（看）一遍，」我說，「說不定是哪裡看錯了。」我把她的考卷拿過來，從第一題開始，一題一題地看她圈的答案。
第一題，她圈的是第三個（選項），正確。第二題，第一個選項，也正確。第三題、第四題都對。
到第五題，她在考卷上圈的是第二個選項，那是對的。可是成績單上，第五題是錯的。
「你答案卡帶來了嗎？讓我看一下。」
她說答案卡就在（手邊），從書包的夾層拿出來。我把它和考卷（並排）放在一起，（耐心地）一格一格比對。
答案卡上，第五題的位置是空白的。她第五題的答案，劃在了第六題那一格。從那裡開始，（後面）每一題都（往下）錯了一格。
我們兩個（盯著）那張卡看了很久。客廳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，樓下有人在倒（垃圾），傳來一陣袋子碰到桶子的聲音。垃圾車的音樂，從更遠的街口傳過來。
「所以我不是不會，」依婷慢慢地說，「我只是劃錯了一格？」
「對，」我說，「你考卷上的答案，幾乎都是對的。」一張卡可以錯得這麼整齊，我覺得很（不可思議）。
她說她習慣先把（整張）考卷寫完，最後再一口氣劃卡。那天時間有點趕，她劃得很快。
她先是有點（尷尬）地笑了一下，那種笑很（短），然後把臉埋進手臂裡。過了一會兒，她抬起頭，表情比剛才輕鬆多了。
「這比不會更荒謬，」她說，「可是也比不會好。」
接下來的問題是訂正本。林老師要的是錯的原因，可是她的原因只有一個：（粗心）。總不能每一題都寫「粗心」，那看起來像是在（編造）理由。
我想（說服）她用比較快的寫法。「寫一次就好，」我說，「第五題寫清楚，後面每一題都寫『同上』，然後把你考卷上原本的答案抄上去，（證明）你會。」
依婷想了一下，搖頭。她說林老師不會（贊成）這種寫法，老師要看的是我們有沒有讀懂文章。
她決定，每一題還是照規定寫。正確答案、她考卷上的答案、從文章裡（摘錄）的那一句，一樣都不少。只有原因那一欄，她寫得很簡短：「理解正確，劃卡錯位。」證據那一欄，她寫的是那句話來自文章的第幾段、第幾行。
我坐在旁邊，也開始寫我自己的訂正本。隔壁鄰居的電視聲音穿過牆壁，有一點（干擾），我們就把椅子往窗邊挪。我錯了七題，比她真正錯的還多，想起來有點諷刺。
寫到一半，我又（分心）去看她的本子，發現我的寫法跟她非常不同。我只抄正確答案，從來不寫原因；她卻會寫出自己當時為什麼選錯的那個選項，連一個字被看成另一個字都寫上去。這就是我們兩個最大的區別。
「你寫這麼多，不會很冗長嗎？」我問。
「會，」她說，「可是下次（遇到）一樣的陷阱，我就（認得出來）。這種（挫折），我不想再有一次。」
我看了看我的訂正本，每一題都只有一個字母大小的答案，什麼也沒留下。我把第一題劃掉，重新寫。
媽媽說的時間，我們不想（延後）。十點以前，我們把兩本訂正本都寫完了。依婷站起來，（伸）了一下懶腰，看起來很（滿足）。依婷又多做了一件事。她的（好奇心）一向很重，從我家書架上，好奇地拿起外公搬去南部前留在我家的那台舊（打字機），問我還能不能打。外公以前是英文老師，（每年）都用它打學生的成績單。
我說可以，只是鍵很（鈍），要很用力。她很（興奮地）在一張小卡片上打了一行字，字有點歪，邊邊還有一點（墨）。
卡片上打的是：每五題，對一次卡。
「這張給你，」她說，「我自己再打一張。（萬一）下次又劃錯，林老師肯定會先問我們有沒有對卡。」
我們兩個輪流打。依婷說，打字的（樂趣）就是每一個字都要很用力。打字機的聲音（很大），媽媽從房間探出頭，看了一眼，沒有說什麼，又把門關上了。
依婷要回去（之前），把借來的鉛筆歸還給我，又把那張打歪的卡片（夾進）我的英文課本。她說這張卡片是我們兩個的秘密。她說她要把自己那一張（貼）在鉛筆盒裡面，每一次段考都看得到。
（送）她到電梯口的時候，她很真誠地跟我說謝謝。我說不用謝，因為今天晚上，我也學到怎麼寫訂正本了。我跟她說，以後段考完，她（隨時）都可以下來。
現在，那張卡片就夾在我課本的第一頁。我翻開課本的時候，它總是先出來，（提醒）我：每五題，對一次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