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雪梨的第三個星期,我第一次走進海洋實驗室的濕實驗區。這裡的研究(關於)南灣的微塑膠,每個月出海採一次樣,回來再做化學(分析),看城市的(排放)怎麼影響海灣的生態。這個題目聽起來簡單,其實很(複雜)。
實驗室經理布蘭達在這裡待了十二年,說話很快,手上永遠拿著一塊寫字板。她很(熱情)地帶我走了一圈。濕實驗區散發著海水的味道,她最後停在(水槽)前面,旁邊堆了至少兩百個玻璃瓶。
「新來的先洗樣本瓶。」她說,「出海的事,等你熟了再說。」
她的語氣不算冷漠,就是忙。我(點點頭),沒有提出(異議)。在台灣讀碩一時,我也洗了半年的瓶子,知道這是實驗室的基本工作,也知道剛來的人要先(克服)想表現的(心態)。
那天晚上,我把實驗室的採樣規程下載下來,從第一頁開始讀。我的馬克杯上印著一隻(袋鼠),是學長送的見面禮,咖啡涼了,我一口喝下,繼續往下翻。
規程有二十八頁,寫得很(嚴謹)。前半段是航線和六個採樣站的位置,畫成一個長長的(三角形),從碼頭出發,經過岬角,再回到灣內的淺水區。
讀到後半,我發現一件讓我困擾的事。附錄的清洗方法寫得很(具體):微塑膠的樣本瓶只能用(過濾水)沖洗三次,不可以用塑膠刷,也不可以用(一般)的(清潔劑),以免(污染)樣本。
我想起水槽旁邊那支藍色的塑膠刷。這兩個星期,我每天都用它刷瓶子,因為布蘭達就是這樣教我的。
我把規程一遍又一遍地往下讀,最後一頁還有一段(補充)。第四站位在(海草)床的保護區裡,海草很(脆弱),每年十月到一月又剛好是海馬的繁殖(季),這段時間要改到保護區外面的四號乙站。
那個月剛好是十一月,海馬最需要安靜的時候。
第二天早上,我把規程印出來,拿到布蘭達的桌上。她正在排下星期的出海時間,聽我說完,只(聳了聳肩)。
「規程是好幾年前的(版本)了,我們(一直)都這樣做。」她說,「你先把瓶子洗好就好。」
我不想(冒犯)她,就沒有再說。可是那天下午,我把已經刷過的瓶子(放到一邊),另外拿了一批新的玻璃瓶,(照)附錄的方法用過濾水沖了三次,貼上不同顏色的(標籤)。
我也(親自)做了一個小實驗,(隨後)把結果拍成照片。兩組空瓶各裝過濾水,放一個晚上,第二天在(顯微鏡)下看。用塑膠刷刷過的那一組,至少多了十幾條藍色的(纖維);照規程沖洗的那一組,幾乎是乾淨的。
(說實話),看到結果的時候,我自己也(嚇了一跳)。如果出海的樣本都裝在刷過的瓶子裡,上個月的數字可能都偏高了,論文的(結論)也會跟著(偏離)事實。
星期四的出海會議,麥肯齊教授、布蘭達、兩位博士生和船長都在,大家都已經(就位)。布蘭達(照慣例)把航線投在螢幕上:一號站到六號站,依照(順序)繞一圈,早上七點出發。
我舉手,盡量讓自己的聲音(從容)一點,還是(不小心)把聲音(壓低)了。「我可以補充兩件事嗎?」
麥肯齊教授點頭。我先把顯微鏡的照片(放上去),兩組瓶子(並排),藍色的纖維在照片裡很清楚。
「規程附錄寫,樣本瓶不可以用塑膠刷。」我說,「刷過的瓶子會多出這些纖維,跟我們要測的微塑膠很難(準確)分開。」
會議室裡的討論停止了。一位博士生(嘟囔)了一句,(難怪)上個月的數字(特別)高。
「第二件事剛好和潮汐(同時發生),」我接著說,「(規程)最後一頁寫,十月到一月第四站要改到(保護區)外的四號乙站。現在是海馬的(繁殖)季,牠們本來就處於(危險)中。」
我又(指出)潮汐的問題。五號和六號站在(淺水區),要(漲潮)才進得去,那天的滿潮是十一點。如果照原來的順序,船到那裡已經下午一點,水太淺,只能停在外面。
「我沒有假裝自己什麼都懂,只是照規程(排)了一次。(航線)可以(重新安排)。」我把自己畫的路線放上去,「先去淺水的五號、六號,再去深水的一號到三號,最後是四號乙站。(總)(距離)(差不多),船只要多繞兩公里。」
船長(看了一眼)地圖,(揮動)手上的筆,說這樣剛好避開午後(變強)的風。這個季節的(氣候)很易變,下午常有(暴雨),早點回港比較(方便)。
布蘭達一直(沒有說話)。她拿起那份規程,翻到(附錄),又翻到最後一頁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抬起頭,看著我,也看著會議室裡的每一個人。
「第一天我說,(新來的)先洗樣本瓶,(出海)的事等(熟)了再說。那句話我(收回)。」她說,「這份規程我十二年沒有從頭讀過,是我的錯誤。」
她轉向麥肯齊教授:「這次(出海)的航線,照語晴排的。塑膠刷今天就換掉。」
麥肯齊(教授)笑了(一下),說她喜歡這種把(文件)讀到最後的人。上個月的樣本要重新(檢查),(最終)的數字也要跟著(修正)。她說這份(發現)值得寫進(論文)的方法章節,也請我把清洗方法寫成一頁說明,貼在水槽上方。
會議結束,布蘭達把寫字板夾在手臂下面,走到水槽前,把那支藍色的塑膠刷丟進回收(桶)。
「玻璃刷在第二個(櫃子)裡,」她說,語氣很(真心),「明天七點,(碼頭)見。」
星期六早上,船準時從碼頭(出發)。(海面)很平,遠處的(地平線)上有幾朵白雲在(飄動)。我們先到淺水區,滿潮的海水剛好蓋過海草,看得見草根抓著底下的(泥土),五號和六號站都順利採到了。
到四號乙站的時候,一位博士生指著(保護區)的浮標,說繁殖季結束以後,再回去原來的四號站。(無論)風多大,我都先在(紀錄表)上寫下時間和(座標),再把最後一個瓶子(蓋好),放進冰箱。
回程的風開始變強,到碼頭時又慢慢(減弱)了。布蘭達坐在我對面,翻著那份規程,在第二十八頁的角落,用鉛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勾。